平原君赵胜到长平大营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九。
这位赵国的相国,一进秦军控制区,眼皮就没停过地跳。
官道修得又平又直,每隔十里一座灰扑扑的哨堡——见鬼,两个月前这里还是荒山野谷,现在路边竟然有商队的歇脚棚子了。再往里走,他看见了让他这辈子忘不了的画面:
河谷里,一望无际的工地上,几十万人正在翻地。秦人和赵人混在一起,一个秦人老兵在前面扶着犁,后面三四个赵人拉套,号子喊得震天响。田埂边支着大锅,红汤翻滚,白汽蒸腾,香味顺着风飘出二里地。
有人喊了一声:歇晌啦——吃火锅——!
整片河谷欢腾起来。
赵胜坐在车里,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对身边的长史说了一句话:
不用谈了。
君上?
本君是说——赵国已经输了。赵胜的声音很累,不是输在战场上。你看看那些人,两个月前还是赵国的兵,现在他们给秦人翻地,吃秦人的饭,喊得比给赵王种地时还起劲。这一仗,邯郸输的不是四十五万兵——是人心。
白起没杀他们,比杀了他们,狠一百倍。
——
谈判设在中军帐。白起很客气,亲自到辕门外迎接,茶是蜀地的茶,案是上好木案,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寒暄完毕,赵胜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割地文书:
武安君,赵国之诚,天地可鉴。六城之地,丹朱岭以东,包括——
君上,白起抬手,打断了他,本君不要地。
赵胜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六城,一座不要。白起笑眯眯的,本君要的是别的。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帛书,双手奉上:清单在这。请平原君过目。
赵胜狐疑地接过来,展开——
第一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眼,他揉了揉眼睛。第三眼,他把帛书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铁匠、木匠、石匠、陶匠、皮匠……各色工匠,两千户。
铁制农具,十万件。耕牛三千头。粟种、麦种,合计二十万石。
药材……五十车?车轴、犁铧、水车全套图纸——这是什么?
还有,白起不紧不慢地补充,会治水、会开渠的工师,有多少要多少,本君照价付钱,现钱。
大帐里静得可怕。
赵胜捧着那张帛书,抬头看着白起,那张脸上一贯的从容彻底碎裂了,只剩下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武安君……你不要六城之地,不要人质,不要钱粮……你管赵王要锄头?
你你你……你到底图什么?!
图实利。白起坦然道,地,你们先替本君看着——反正早晚是秦国的,不急这一时。可本君营里那二十八万人,开春要种地,没锄头,没种子,没耕牛。
君上回去告诉赵王——白起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本君给他留了六城,给他留了脸面,给他留了休养生息的机会。他要是连两千户工匠、十万件锄头都舍不得,那明年开春,本君营里的兵闲下来了,可就要自己登门来取了。
到时候,他重新靠回案后,笑眯眯的,就不是锄头价了。
赵胜走了。
带着那份锄头清单,失魂落魄地走了。据说这位平原君一路回到邯郸,见了赵王,君臣二人对着那张清单沉默了半天,赵王忽然蹦出一句:
白起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虞卿在旁边听完来龙去脉,倒是看明白了,长叹一声:
他没毛病。他要的这些东西,比六城贵得多——他这是要拿赵国三百年的手艺,给他那二十八万降卒,修一个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