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代入秦的时候,走的是商道。
十二月初,他从邯郸出发,一路向西。起初他还没觉出什么,走到河内地界,渐渐觉得不对了。
官道上,粮车太多了。
一辆接一辆,装满了粟米、豆子,车辕上插着小旗,往北——不对,是往西北去。苏代拦住一个老车把式,问这是往哪儿运的粮。
长平!秦军大营!老车把式咧着黄牙,秦人收粮,现钱!价钱比咱邯郸城里还高两成!
赵国的粮,卖给秦军?苏代眉头拧成疙瘩,官府不管?
管?官府还自己卖呢!老车把式压低声音,先生是外乡人吧?邯郸城里米价都涨上天喽!可咱粮商管那个?秦人的钱也是钱!再说了——长平大营里,那几十万降卒,吃的不就是咱赵人的粮?赵王不养,秦人养!哈哈,这叫什么事!
老车把式挥着鞭子走了。
苏代站在官道中间,站了很久,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好狠的手段。
不抢,不征,拿现钱买。赵国粮商闻着铜臭,自己把粮往秦营里送。邯郸的米价一日三涨,赵国百姓吃着高价粮,还要对收粮的秦军感恩戴德——因为秦军养着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
兵不血刃,赵国的人心,先散了一半。
白起……苏代望着西北方向,喃喃道,你哪是杀神。你这是个……买卖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去咸阳那一套,也许真能用。
跟这样的怪物斗,只能从他的自己人身上下刀。
——
咸阳,应侯府。
苏代递上名帖的时候,范雎正在赏雪。
这位相国大人最近日子不好过。削禄三成,门客跑了小半,王稽在廷尉大狱里关了两个月,咬死了只认管事自作主张——可范雎自己心里清楚,那三百枚赵国刀币,有一多半,最终是流进他应侯府库房的。
更要命的是那本账。
白起手里那本账,一页一页,记着哪府哪院哪月哪日多少金。这本账就像悬在范雎头顶上的一把刀,白起不扔,它就一直悬着。范雎这两个月,没有一天睡踏实过。
所以听到赵使苏代求见的时候,范雎眯起了眼。
苏代进府,行礼,落座。寒暄不过三句,这位纵横家开门见山,挥退了左右,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双手奉上。
应侯,此为赵王的一点心意。另有一桩生意,想与应侯合伙。
范雎扫了一眼礼单——黄金一千镒。这位老相国的眼皮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礼单推了回去:
苏先生是赵使,有国事,明日自可上殿面见王上。范某已不问外事久矣。
范公问不问世事,苏代微笑,可这世间的刀,不问范公问不问事。
敢问范公——长平之战,武安君的功劳,该当何赏?
范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苏代看在眼里,声音放得更缓:斩首、受降,四十五万赵军,一战而定。古之伊尹、周公,不过如此。若再东进,灭了邯郸——苏代斗胆问一句:这泼天的功劳,秦王拿什么封?封邑?白起已有武安。爵位?大良造之上,唯有封君称王。裂土而王——范公,您觉得,王上会赏他吗?
赏无可赏,便是杀身之祸。
再退一步。即便王上仁厚,容得下他。范公您呢?苏代身子前倾,声音压得只剩一线,白起手里那本账,您睡得着吗?他今日能逼王上削您的禄,明日灭赵功成,位列三公——范公,到时候,该您拿什么,保全自己的项上人头?
——更何况,苏代向后一靠,重新端起那副从容的笑,白起越强,秦王越忌。秦王越忌,越需要人在前朝替大王。普天之下,能为大王分这份忧的——除了应侯,还有谁?
先生这套说辞,范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在赵国,练了多久?
在邯郸的酒肆里,练了七天。苏代坦然道,但范公,话糙理不糙。秦赵之争,是国争;白起与范公之间——是人争。国争不急在一时,人争,命只有一条。
范公是要做忠臣,看着白起踩着自己平步青云;还是想做——把白起这颗太亮的星,替大王遮一遮?
反正,苏代站起身,长揖到地,挡白起的路,是替大王分忧;成全白起的路,是给自己掘墓。这笔账,范公比苏代会算。
他退了出去。
花园里,雪还在下。范雎一个人坐了半个时辰,雪落了满肩。
然后他招来了门客,低声吩咐:备车,老夫要入宫。
还有——长平那边,武安君放归降卒十一万、收编二十八万、以赵粮养赵卒的事,整理成条陈。每一条,都写清楚。
门客一愣:相国,这是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