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上好，范雎望着满院白雪，一字一顿，上得大王，彻夜难安。

——

章台宫，深夜。

秦王听完范雎秦军疲敝、粮道艰难、野无所掠，不如许赵割地、罢兵休养的进言，沉默了很久。

范雎。

臣在。

你收了赵国多少好处？

范雎跪倒，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臣不敢！臣所言句句——

句句为公。秦王替他说完，淡淡道，起来吧。寡人没说要治你。你的私心，寡人知道；你的公心，寡人也知道。两掺在一起的话，未必不是好话。

老秦王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白起这一仗，功劳太大了。大到寡人夜里睡不着。

他手里的兵，现在是十三万秦军加二十八万赵卒——四十多万人，吃着寡人的粮，念着白起的恩。应侯，你说，寡人是该赏他，还是该……

他没说完，殿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冷。

许赵割地，罢兵。秦王拍了板，但不是白罢——传旨：命武安君主持和谈。赵国割让六城，和议即成，秦军班师。

谈成了，是他武安君的本分。谈崩了——秦王回头，看了范雎一眼，谈崩了，正好，让满朝文武看看，他白起是不是离了寡人的粮草，什么都不是。

大王圣明。范雎深深低下头。

垂下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白起啊白起，这一局，你灭赵的路，老夫先替你堵死了。

——

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平，是七天之后。

中军帐里，王龁听完旨意，头盔一声又摔地上了——这是老演员了，摔得有经验，这次还加了动作，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马扎：

他娘的！眼看就捅到邯郸了！大军磨了俩月，弟兄们憋着一口气，现在让撤？！

不许赵人活了是吧？！蒙骜一巴掌拍在案上，气得胡子直抖，长平死了多少弟兄，眼看能连本带利收回来——朝廷这时候罢兵？！哪根筋搭错了！

君上！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联名上奏，请战！

帐中群情激愤。

白起却坐在案后，异常安静地看着那卷帛书，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好熟悉的剧本。

历史上，这一手叫范雎妒功。白起打下长平，范雎收苏代的贿赂，劝秦王罢兵；白起从此与范雎结死仇，拒战邯郸，最终被赐死杜邮。整套历史的车轱辘，哐当哐当，还是碾过来了。

只不过——

白起在心里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第一，邯郸现在确实啃不动。四十万降卒刚收，军心未附，后方未稳，秦军自己也伤亡过半、师老兵疲。这时候强啃邯郸坚城，等于拿自己的命给历史惯性冲业绩。

第二，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屯田要春耕，高炉要开建，军校要筹备，降卒要消化——每一样都要一两年。罢兵，正好给了他发育的机会。

第三，范雎以为堵死了他的路。可范雎不知道的是，白起从来没打算灭赵。他要的赵国，不是打下来的，是过来的——屯田、通商、移民、同化，二十年之后，邯郸人会自己把城门打开。

都坐下。白起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帐的怒火压了下去。

罢兵，是好事。

好——好事？！王龁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第一，弟兄们俩月没歇了，该歇了。第二，降卒营的春耕，耽误不起——大军一东进，谁看着这二十八万人？第三——

白起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两个字上点了点。

邯郸这个果子，让它再长两年。现在摘，是生的。

至于朝廷的意思——他回身，环视众将，和谈，本君亲自谈。传令下去，请赵使来营。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笑得意味深长，本君的价码，可能跟朝廷想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