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惨败的消息,是三十七天后才到邯郸的。
先到的是人。
十月初三那天清晨,邯郸城南门刚开,守门的卒吏就看见官道上晃过来一队人——说是一队,其实是一群。三百多个,个个带伤,缺胳膊少腿的拄着棍,能走的互相搀着,衣裳成了布条,脚上的鞋走烂了就光着,脚底板血肉模糊。
守门的卒吏拦住一问,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这些人,是乐乘将军那支突围队里,唯一冲出来的三百多个。
全军……全军覆没了?卒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为首的老兵咧开干裂的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四十五万……就剩我们这帮废物了。将军们……赵将军、乐将军……都死在谷里了……
半个时辰后,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座邯郸城。
——
王宫,早朝。
赵孝成王正在问今年冬小麦的播种,谒者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摔在丹墀下,手里的帛书举过头顶,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大王……长平……长平急报……
赵王接过帛书,展开。
看完了,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这位赵王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白得像殿外新糊的窗纸。
大王?旁边的平原君赵胜小声唤。
赵王没反应。他手里的帛书飘飘悠悠落下来,人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大王——!传医官!传医官——!
朝堂瞬间炸了锅。虞卿抢过落在地上的帛书,一目十行扫完,闭了闭眼,仰天长叹一声,那声叹长得把整个大殿都叹凉了。
四十五万大军。赵括战死,乐乘战死。上党尽失。粮草辎重,颗粒无存。
赵国建国两百年,从没输得这么干净过。
——
赵王是被医官扎醒的。
醒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挣扎着坐起来,问了三个字:
还有谁?
殿中跪着的一群大臣,没人敢答。
还是平原君赵胜,跪上前两步,声音嘶哑:大王,长平之败,非战之罪,是……是天要亡赵啊。为今之计,有三件事要立刻办——
第一件,安定人心。败兵陆续回城,要收拢安置,不可让他们流落成匪。
第二件,修缮壁垒。秦军长平大胜,下一步必是东进,邯郸要做死守的准备。
第三件——赵胜顿了顿,遣使入秦。能割地就割地,能求和就求和。给赵国,争取三年喘息。
割地?!虞卿猛地抬头,平原君!长平是怎么输的?就是大王不听廉颇之谋,中了秦人的奸计!如今四十五万人尸骨未寒,你转头就要把赵国的土地割给仇人?!秦人的胃口是割地喂得饱的吗?今日六城,明日十六城!要抗秦,只有一条出路——联楚、联魏,合纵抗秦!楚魏唇亡齿寒,他们会出兵的!
虞卿!赵胜也急了,楚魏出兵?远水救得了近火吗?!等他们的兵磨磨蹭蹭走到邯郸城下,赵国的骨头都能敲鼓了!
两个人在病榻前吵成一团。
赵王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眼睛瞪着帐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别吵了……让寡人……静一静……
大殿安静下来。
老医官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帐里那位大王喃喃地说着什么,凑近一听——
四十五万……邯郸城,家家戴孝都不够用了……
——
医官的话说错了。
不是家家戴孝——是户户戴孝。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座邯郸城变成了白色的。白色的幡从城南挂到城北,白色的纸钱在风里打着旋,染坊的白布卖断了货,纸马的铺子前头排起了长队。
酒肆里的歌声停了。娼馆里的琴也不响了。街上的人走路都贴着墙根,说话压着嗓子,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城北的冶炼作坊里,几个工匠打完了最后一批锄头,师父让徒弟们都回去:都回吧。这个月……不开工了。开春……开春再说。
徒弟收拾着家伙,小声问:师父,开春还打锄头吗?打锄头给谁使?庄子上……还有青壮吗?
师父抡起锤子,狠狠砸在砧子上,火星四溅:打!怎么不打!锄头不打,地里长粮食吗?地里不长粮食,邯郸城的人吃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