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田营开营的第三天,第一口大锅架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大锅——是火锅。火锅底料早就名震全营,如今虽然没肉,可素锅也有素锅的吃法:菘菜、葵菜、笋干、豆羹,往红汤里一滚,麻辣鲜香能把人的魂勾出来。
第五屯田营的伙房外,几百个降卒排着队,一人一碗。
轮到王二的时候,伙夫的勺子都顿了一下——这瘦的,风一吹就倒。
多给你半勺。伙夫是讲武营调来的老卒,嘴上骂骂咧咧,吃完赶紧长肉,开春还要下力气开荒呢,就你这身板,锄把都抡不动。
王二捧着那碗红汤菜,手直哆嗦。
他是长平本地人,家里三亩薄田,去年被征来运粮,运着运着就进了赵军,稀里糊涂打了两个月仗,又稀里糊涂跪在了河滩上。这两个月,他天天想他娘,天天觉得自己活不成。
现在,他捧着一碗冒着红油的菜。
他先小心地喝了一口汤。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咋了?不合口味?旁边的黑夫——如今他是第五屯田营的,专管带这批降卒操练——凑过来问。
王二没答话。他蹲下来,捧着碗,一口一口,连菜带汤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把碗底都舔了,然后蹲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哎哎哎,黑夫慌了,你这人,给你口吃的,你哭什么?
教头……王二抹着脸,声音哑得不成调,俺在赵军里,吃了两个月的麦饭。麦饭你知道是啥不?连糠带壳,煮出来跟沙子似的,一碗饭半碗土……俺娘给俺送行那天,煮了顿稠的,俺还嫌稀……
这碗菜……这是俺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黑夫挠挠头,蹲下来,拍拍他肩膀:那啥……以后顿顿有。君上说了,你们吃的跟秦卒一个锅。
王二抬起头,眼里有光,又不敢信:教头,你说……这是真的吗?俺老觉得,跟做梦似的。就怕哪天梦醒了,又回到了那个河滩上,等着被活埋……
做个球的梦。黑夫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梦里有这么好吃的菜?
君上那人,俺跟你说,黑夫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俺们弟兄以前都怕他,杀神嘛,睡梦里都不敢提他名儿。可现在俺们知道了——君上这是要把你们当自家人养。你想啊,真要害你们,用得着喂这个?毒药便宜多了!
王二被他说得破涕为笑,头顶那条进度条,悄悄地、肉眼几乎不可见地,亮了一小格。
【个体样本:仇恨92%→仇恨88%。备注:该个体出现信任试探行为模式,可持续观察。】
这一幕,被远处骑马巡营的白起,尽收眼底。
他放慢马速,嘴角翘了一下。
——
一上午巡下来,白起算是把忠诚度可视化这个功能看了个透。
那感觉,怎么说呢——像看大盘。
整个降卒营就是一张走势图。第五营、第九营这些伙食开得早、秦兵带得用心的,进度条整体发红里透橙,仇恨值的肉眼可见地往下退;而偏远几个营,进度条纹丝不动,红得发紫,还有一两根在往下掉——
第七营。白起勒住马,指着远处,那营的屯长是谁?
章武翻了翻册子:回君上,屯长是上月新提拔的,原左庶长麾下,叫栾。另外……郑监军前天去过第七营,送了两车的浊酒。
白起挑眉,他倒大方。
要末将去查查?
不用。白起摆摆手,笑了,让系统记着就行。
【已记录:第七营,受外部物质干预,忠诚度涨幅-0.3%。】
【系统吐槽:有人当着本系统的面,往本系统的进度条里掺沙子。】
你这还学会生气了?
【本系统的进度条,不容玷污。】
白起哈哈大笑。这系统跟了他几个月,别的没学会,护食这一点,倒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笑完,他望着第七营的方向,眼神冷下来:掺沙子就让他掺。掺得越欢,本君越放心——他掺一把沙子,就露一根手指头。本君等着他自己把整条胳膊伸出来。
——
下午,中军帐,仓军需抱着账册进来的时候,脸是绿的。
君上,账……账出来了。
降卒现存二十八万七千,连同我军十万,合计三十九万张嘴。缴获赵军存粮——四十万石,听着多,可四十万人敞开吃,一天就是三万石。省着吃,掺着野菜豆羹,一天也得一万八。
仓军需的声音直发飘:满打满算,撑到开春,差七十万石。
七十万石。白起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咸阳粮库存粮多少?
国库存粮四百万石往上!别说七十万,一百七十万也拿得出!仓军需急了,君上,这事儿得赶紧报朝廷啊!
报,现在就报。白起提笔,不但要报粮,还要报种子、农具、冬衣、医药、官吏——一口气报足。王上给不给是一回事,本君报不报是另一回事。
另外,他笔锋不停,传令各营——从明日起,降卒营的口粮定量再降半成,省下来的粮,掺进我们秦军自己的锅。弟兄们跟着本君饿几顿,本君记他们一功。
啊?这……弟兄们会骂娘的。
让他们骂。白起头也不抬,骂本君,总比骂降卒强。骂本君,说明弟兄们还把火气撒在该撒的地方——这个口子,不能开。
——
八百里加急,五天后到了咸阳。
章台宫里,老秦王看着那份要粮的奏报,看了足足三遍,忽然笑了,把奏报递给旁边的范雎。
应侯,你看看。白起在奏报里说,他收降了二十八万赵卒,如今要寡人给他七十万石粮,还有种子、农具、冬衣、医药——好大的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