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双手接过，一目十行看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深深皱起眉头，叹了口气：

陛下，武安君此举……老臣不敢妄议。只是朝野上下的非议，陛下也听见了。四十万赵卒，不坑杀，反收编，还要朝廷出粮养着——咸阳的酒肆里，都编出歌来了：武安君，菩萨心，秦人的粮，养赵人

老臣说句不该说的，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秦王的脸色，武安君在军中本就威望滔天，如今再收拢这几十万赵人之心……陛下，养虎啊。

秦王没接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敲了很久。

应侯，他忽然开口，寡人问你——白起收的这几十万人，现在最怕什么？

呃……怕是再被坑杀？

不对。秦王摇头，最怕饿。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

四十万人，一天一万八千石。寡人一粒粮都不给。

白起要么自己想办法——他有什么办法？上党是新占之地，秋粮早让赵人自己吃光了。他只能去周边郡县强征，一征，民怨就起，他武安君的菩萨心，就得先砸在秦人自己手里。

要么，秦王的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就眼睁睁看着降卒营饿乱。几十万人一乱，他自己先被撕碎——到时候，不用寡人动手，满朝文武，自然会请寡人收他的兵权。

范雎的眼睛亮了：陛下圣明！这是……这是阳谋！

阳谋？秦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范雎心里一哆嗦，寡人这是家事。四十万赵人掺进大秦的军户里，是祸是福，总得试过才知道。白起想当这个善人——好啊，寡人看他怎么当下去。

传旨吧。

——

十天后，旨意到长平。

白起展开帛书，就一行字：

秋收方毕，府库空虚，所请诸项，暂缓。着武安君就地筹措，便宜行事。

就地筹措。

中军帐里，王龁气得把头盔摔在了地上：他娘的！国库空虚？！府库里四百万石粮长着腿跑了？！这分明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蒙骜阴着脸没说话。

章武、仓军需，一帐的将领，全都看着白起。

白起把帛书卷起来，慢条斯理地塞进袖子里，忽然笑了。

都别丧着脸。他环视一圈，王上这招，叫将你一军。本君要是连这都接不住，还配跟他老人家下棋吗？

仓军需——本君问你，上党本地，今年秋收，百姓手里还有没有余粮？

有！但是不多，而且民间藏粮，谁敢去强征——

谁说强征了？白起笑眯眯地，本君出钱买。用赵国的钱，买赵国的粮。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东南：长平之战，赵军大粮山的屯粮，咱们缴获了四十万石。邯郸的存粮，你们说还剩多少？范雎的门客断了，邯郸的粮价现在是什么行情——焦！

帐帘一挑，焦什长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君上！

告诉你的上线——就说，秦军缺粮，降卒营已有人饿死，军心浮动。白起一字一顿，秦军撑不过开春这句话，给我一字不落地，卖给邯郸的粮商。

焦什长眼睛一亮：君上是要……

白起笑了，笑得像只狐狸，邯郸的粮商闻着血腥味，自然会倒腾粮食出来卖。咱们拿钱买，买的是赵人的粮——他们从赵人手里收，赵人手里有粮，降卒营就不会乱。

让赵人的粮，喂赵人。

再让赵王睁眼看着——他的子民，是怎么把救命粮一车一车卖给敌国的。

一帐的将领，全都看傻了。

王龁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他娘的！绝了！这叫什么？这叫拿敌人的刀，削敌人的把！

君上，蒙骜盯着白起，忽然嘿嘿笑了起来，笑得满脸褶子，老夫现在算是知道了——你小子小时候，肯定没少干缺德事。

蒙老将军过奖。白起拱手，一本正经，本君这叫，废物利用。

——

当天夜里，郑安平的精舍里，灯又亮到四更。

一封密信写好了，封蜡，火漆。信使从后门出去，翻身上马，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

方向，还是邯郸。

只是这一次，郑安平不知道的是——

他前脚送出信，后脚，那份信的底稿，就摆在了白起的中军帐里。

白起就着灯看完，递给旁边的章武，笑眯眯地问：

你说，等邯郸的粮商把粮食运到了——本君再把郑监军这几十封信，一股脑儿地呈给咸阳……

范雎的脸上，会是什么颜色？

章武捧着信稿，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有点同情郑安平了。

跟君上斗？

这人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在下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