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全军总动员。
不是打仗,是开会。河滩正中的高地上,临时搭起了一座土台,台前空出方圆二里的空地。四十万降卒,按营区一队一队被带过来,黑压压跪满了整个河滩。
土台周围,讲武营环列,强弩上弦——不是对着降卒,是对着台前的空地,摆个样子。
白起登台的时候,河滩上几十万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他今天要说的,是他在榻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的话。
本君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他开口,没有半句官话,从放下武器那天起,你们就觉得自己死定了。两个月了,你们吃半饱的粥,睡没顶的草,天天等那把刀落下来——
本君今天把话说明白。刀,没有。坑,也不挖。
台下几十万人,一动不动。没人敢信,也没人敢不信。
本君给你们两条路,自己选。白起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想回赵国的,站出来,到台前登记。每人发三日口粮,两百钱,今天就能走。回家种地去,娶媳妇去,再也不掺和这场仗。
河滩上,起了第一波骚动。
第二条——留下来的。从明天起,你们不再是降卒。拆散原来的编制,打散重编,进屯田营。本君给你们三个承诺——
一,授田。每人分田,能垦多少垦多少,头三年收成全归你们自己。
二,记功。屯田、修渠、挖矿,都记军功。军功能赎罪,能换爵,能抵你们家将来的徭役。
三,同粮。从今往后,你们吃的,跟秦卒一个锅。
本君把丑话也说在前头——白起的声音陡然转冷,留下来的人,就要守秦法。闹事者、通敌者、煽动哗变者,秦法怎么写,本君就怎么办。本君的刀不砍放下武器的人,但绝不护着把刀捡起来的人。
说完,他往台中一站。
选吧。想走的,现在就可以站起来。
死一样的寂静。
一分钟。五分钟。河滩上几十万人,跪得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回家的诱惑是真的,但恐惧更重——万一这是秦人的诡计呢?万一站起来走出队列,走到台前,就被拉到一边砍了呢?
白起也不催,就站在台上等。
终于,人群中间,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年降卒,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老头六十多岁,瘸着腿,一步一步往外挪。所过之处,人群像水一样分开,所有人都盯着他——盯着这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看他会不会死。
老头挪到台前,腿一软跪下了:将、将军……老朽想回家。老朽的婆娘、儿子,都在长平城里……老朽想回去,给他们收、收个尸……
全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白起走下土台,亲手把老头扶了起来,转头吩咐:登记。口粮、钱,给双份。
然后他对老头说,也是对全场说:
一路走好。
老头捧着粮袋和钱,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出几十步,发现没人拦他;走出几百步,发现没人追他。老头猛地跪下来,朝土台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嚎啕大哭。
这一下,河滩彻底炸了。
回家!我要回家——
登记!俺要登记!
台前的人潮呼啦啦涌过来,章武带着亲兵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劈了。白起站在台上看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恐惧的死局,从第一个走的人开始,裂开了缝。
——
然而,不是所有人心里的缝,都愿意裂开。
人潮涌动的时候,人群深处,有几个声音在阴恻恻地飘:
别上当!这是秦人的诡计——
走出这道沟,秦军骑兵就在外头等着,一个一个地砍——
都跪回去!赵人宁可站着死——
恐慌刚散的人群,又有要乱的迹象。
白起等的就是这个。
拿人。他朝章武丢了个眼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