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的事在营里传开了,版本已经歪到君上隔着十步看出奸细,一眼定魂。白起没空管这个,因为他现在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两个大兵在泥地里打滚。
打架的是两个屯的人。起因很朴素:赌钱。
一个叫黑夫,一个叫仲,赌输了赖账,三句话不对付,从赌摊滚到了泥坑里,两个人都挂了彩,周围还围了一圈起哄的。
打!往死里打!
黑夫,你他娘的怂了!掐他球蛋!
仲,你早上没吃饭啊!
军正拿着竹简在旁边记,脸黑得像锅底。见白起来了,一下,全场跪倒,那两个泥人还互相掐着脖子没撒手,被各自的什长一人一踹,踹翻了。
军律第十六条。军正展开竹简,念,军中斗殴者,罚金二甲;伤重者,笞五十。君上,按律——
罚金他们交得起吗?
军正一噎:……交不起。上月他们赌钱还欠着军市酒肆一屁股债。
围观的人群里爆出压抑的嗤笑,又赶紧憋回去。
白起看着那俩泥猴。黑夫,二十来岁,瘦,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兵油子;仲,敦实,脖子还梗着,一脸不服。
交不起钱,就交力气。白起开口,演武场东头,塌了一段墙。你俩,带你们两个屯,三天,垒起来。垒不完,两个屯的晚饭一起扣。
黑夫猛地抬头,急了:君上!是他先赖的账!凭啥俺们一个屯跟着吃瓜落——
因为他是你同伍。白起打断他,军律管不到的地方,同伍替你管。秦人打仗,伍里死一个,其他四个提头来见——怎么,垒段墙就委屈了?
黑夫张着嘴,没词了。
垒得好,加一餐肉。白起丢下一句,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的演武场炸了锅。
肉?!君上说加肉?!
黑夫你个龟儿子!垒墙!赶紧垒墙!老子的肉全指望你了!
他娘的,早知道我也打一架了……
军正抱着竹简追上来,一脸便秘:君上,这、这不合律啊……
律是死的,兵是活的。白起头也不回,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墙和肉,没人想打架了。这不比你笞五十管用?
军正愣在原地,琢磨半天,一拍大腿。
——
傍晚,营门再度大开。
监军到了。
郑安平,四十来岁,白面微胖,骑一匹枣红马,一身簇新的深衣,刚进辕门就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十月的天,他愣是走出了一身汗。
白起率众将出迎,礼数全套,脸上的热乎劲儿,比迎接天使那次还真三分。
接风的宴设在军中最好的营帐,炙肉、酱菜、黍酒,摆得满满当当。酒过三巡,郑安平放下酒爵,笑眯眯地开口了:
武安君,郑某一介书生,蒙王上恩典,来军中学习。往后同在一营,还望君上多提携。
【叮。】
【职场反PUA雷达:检测到话术。】
【话术类型:自我矮化式捧杀。风险等级:低。翻译:我是眼线,但我先把姿态放软,你不好对我下手。】
白起端酒的手纹丝没抖,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功能,比手机导航还实用。前世要是有这个,他能少加一半班。
监军说笑了。白起笑容满面,您代王上坐镇军中,是本君该向您请安才是。来,满上!
郑安平笑着推辞,酒没喝,话头却转了个弯:听说前些日,天使来缴符……军中弟兄们,颇有议论?
来了。
弟兄们懂什么,大字不识一个,议论的不过是今晚吃什么。白起叹了口气,倒是有几员老将,唉,不提也罢。战场上砍人砍惯了,不懂得体谅朝廷的难处。本君已经骂过他们了——监军回去,可千万别在王上面前提这些个浑人,免得坏了王上的心情。
郑安平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垂下去:君上言重了。将士用命,也是常情。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笑着,各自把对方在心里翻来覆去掂了一遍。
宴席散后,王龁凑到白起身边,压着嗓子骂:君上,那小白脸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说话跟抹了蜜似的,末将听着浑身起痱子。
他是来挑刺的,你当他来喝你的酒?白起望着郑安平的背影进了给他安排的精舍,淡淡道,挑吧。就怕他不挑。
话音未落,亲兵来报:
君上,郑监军方才……向随行的小吏打听,咱营里——可收押着赵国降卒?
白起的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