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泠悦辰握紧玉佩,将其贴身收好,心头疑云丛生。
指尖隔着薄薄衣料,依旧能触到玉佩沁骨的微凉。
那朵浅浅雕琢的山茶花纹路,磨得温润光滑,是师妹当年日日佩戴、爱不释手的旧物。
唐泠悦辰立在残破石室中央,后背依旧绷得很紧。
当年之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萱萱殒命荒山,尸骨草草埋于乱岗,随身佩饰尽数散落山野,绝无可能千年之后,完好出现在这座深埋地底的古狱之中。
除非——当年的死,从不是偶然遇袭。
而是有人刻意布局,有人刻意收走遗物,有人刻意将这桩旧怨,藏进了古狱最深的隐秘里。
风声穿破石室坍塌的穹顶,卷着尘土扑在她面上,吹散些许燥热,却吹不散心底层层叠叠的寒意。
多年压在她心口的愧疚,第一次悄悄松动,换作沉沉的惊疑。
她这些年偏执追凶、杀伐不休,以为是在赎罪,在弥补自己当年护持不力的过错。
可如今一枚玉佩现世,骤然提醒她:她赎罪多年的那场惨剧,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天大的骗局。
唐泠悦辰收敛心神,压下翻涌的心绪。
此地不宜久留!古狱机关联动,方才一阵震鸣过后,周遭禁制已然移位,再逗留片刻,恐被封死石室,永困其中。
她最后看了眼斑驳石碑上那句执念不除,终为狱囚,腕间软鞭一振,青影掠动,瞬间退出石室,重归幽暗狭长的左路甬道。
甬道之内,雾息渐浓。
不是先前席卷神魂的纯白大幻,是细碎灰雾,丝丝缕缕贴地游走,无声无息钻进口鼻经脉。不造大梦,不塑虚景,只专挑人心底最深的憾事反复撩拨。
唐泠悦辰越是不想回想,耳畔越是清晰回荡起少女软糯的声音。
“师姐,你会一直护着我吗?”
“师姐,这朵山茶花好看吗,我以后日日戴给你看。”
“师姐救我——”
前两句清甜纯粹,最后一句凄厉绝望。
两声温存,一声血色,在脑海里反复交织,磨得她眉心发紧,心口阵阵发闷。
她咬紧后槽牙,鞭梢不断扫探前路,脚步极快,强行以清明意志压住心魔滋扰。
若真相藏在狱底,她就必须活着走到最后。
若多年愧疚皆是虚妄,她便要亲手撕开所有伪装,给故人一个真正的交代。
……
与此同时,右路通道。
阵法的震动持续不断,脚下地面时不时微微起伏,石壁上的古老阵纹忽明忽暗,流转着幽冷的微光。
闫亦衡一路前行,指尖不断摩挲石壁,推演禁制变化。他神色依旧淡漠,仿佛世间万事,皆尽掌握在算计之中。
可他并非全然毫无察觉。
方才梦境落幕之后,金芷瑶的顺从依旧完美,可她身上那股气息,隐隐有了变化。
往日里是麻木的恭顺,此刻的恭顺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时刻蓄势待发。
他脚步忽然停下,缓缓侧过头,看向身后的金芷瑶。
幽暗之中,闫亦衡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她脸上。
“方才在梦境里,你看见了什么?”
轻飘飘一句话,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
金芷瑶心口骤然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梦境之中那不堪入目的屈辱过往,是她毕生最深的秘密,绝不能被闫亦衡窥见分毫。
她垂着头,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恨意,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恭谨的模样,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破绽:
“回禀台主,不过是些往日旧事,不值一提。”
闫亦衡静静盯着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他能感觉到她周身细微的气息波动,却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种心魔。他只当是古狱幻境勾起了她过往的伤痛,并未联想到那桩被他亲手掩盖的暴行。
闫亦衡淡淡开口,声音落于幽暗甬道,不带半分情绪:
“稳住心神。灰雾扰念,你心底藏事最多,很容易失守。”
金芷瑶垂首紧随,指尖微敛,心底冷笑。
“藏事最多?”
她的确藏事。藏着被他强行摧折的一生,藏着满门被迫赴死的冤屈,藏着夜夜噬骨的屈辱与恨意。
“可这些事,桩桩件件,皆是拜你闫亦衡所赐!”
金芷瑶眼底一瞬掠过猩红,但转瞬就被理智压灭。
她不准自己乱。一旦失态,一旦露怨,数年隐忍将一朝尽毁。
甬道里的灰雾越来越浓,不再只是贴地游走,渐渐升腾起来,在石壁之间缭绕盘旋。
雾色朦胧,把前方的通路揉得虚实难辨,脚步声回荡在狭长通道,都被雾气吞去大半,听着飘忽遥远。
唐泠悦辰一路向前疾行,软鞭在身前不断挥扫,鞭梢扫过地面、岩壁,排查暗藏的机关。
可那枚山茶玉佩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时时刻刻提醒她,当年师妹之死,绝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灰雾不断撩拨她的心神,师妹的笑语与惨叫交替在脑海翻涌,她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牙关死死咬着,不让自己沉溺于幻念。
就在她转过一道弯折的岩角,前方甬道骤然变宽。
黑暗之中,立着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那是一道身着旧朝囚服的残魂,身形虚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灰白色雾气,是古狱滞留千年的守狱之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