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路甬道之中,唐泠悦辰的软鞭盘在腕间,鞭梢垂落,时不时轻扫前方地面探察陷阱。
梦境里萱萱师妹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反复窜出来,呼救声似还绕在耳边。
当年她一念之差,没能护住师妹,这份愧疚,这么多年啃噬着她。她指尖抚过鞭柄上老旧的刻痕,唇线抿紧,眼底压着痛悔。
“我若是再快一步,就能拉住你的。”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极轻地自语。
风声掠过,无人应答。
甬道深处隐约有水声,滴答、滴答,节奏缓慢,扰人心神。她不敢分心,凝神辨听动静,软鞭骤然甩出,鞭梢缠上一块凸起的石块,用力一扯,石块空落落滚落,底下露出漆黑的陷坑,坑内立满泛着冷光的尖刺。
她收鞭,长长吐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闫亦衡与金芷瑶这边的甬道更幽,光线几近全无,全凭内力感应周遭动静。
闫亦衡走在前头,步履从容,仿佛古狱里的杀机于他而言不值一提。他偶尔抬手,指尖划过石壁,辨认阵法脉络,神色依旧是那副超然自持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撕开秘辛的梦境,不曾撼动他分毫。
金芷瑶跟在他身后半步。
每靠近一分,那种窒息般的恶寒就重一分。梦境重现那日的惨状:族人被胁迫,她被强行掳走,他以强权逼她相伴,对外只说是随侍的妻子,把一桩暴行裹上体面外衣。
金芷瑶面上恭顺如常,垂着眼,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恨意,连呼吸都刻意调得平稳,不让他察觉异样。
她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沧烬台台主修为深不可测,硬碰硬,她没有半分胜算。她要忍,藏好这一腔血海般的怨,等到时机到的那天,再寻机会,撕破他所有冠冕堂皇的假面。
闫亦衡忽然停下脚步,侧耳静听片刻。
“前面好像有动静。”他低声道。
金芷瑶跟着顿住,压下纷乱心绪,抬眸顺着他目视的方向望过去。黑暗尽头,似有微光一闪而逝,分不清是狱内生的幽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她的声音恭静,听不出内里波澜。
“不好说,”
闫亦衡淡淡道,“古狱的禁制层层勾连,一处牵动百处。方才梦境耗散业力,说不定已经扰动了根基。”
右路五人这边,往前又行数十步。
石壁缝隙间,慢慢渗出来淡淡的灰雾,比先前引动幻境的雾薄得多,不似方才那样直接拖人坠入大梦,却丝丝缕缕勾着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李梦婷立刻出声警示:
“大家当心!是残雾,还能扰神!不要顺着念头往深处想!”
陆佰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脑海里慕容爽的身影。
慕容爽攥着短刃,睫毛不住颤动,那些山上习剑、师父训话的旧事又要浮上来,她狠狠咬了咬下唇,借痛感把心神拉回现实。
沈砚秋驻足,转过头,这一次,目光直直落到苏清鸢身上。
幽微的灰雾在两人之间飘游,他看着她安静疏离的样子,终于还是开口,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艰涩:
“鸢儿,方才你梦境里,看见了什么?”
苏清鸢抬眼,和他对视。
灰雾在她眉眼边流转,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声音轻而清晰:
“我看见往后许多年的路。一条只有我在追,你永远在前头,并且不会回头的路。”
像是情分慢慢松了绑,像是心里那根紧紧拴着他的线,悄悄松了。
陆佰新和慕容爽、李梦婷都安静站在一旁,没有人插话,只有狱底的风声穿过甬道,悠悠荡荡。
沈砚秋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惶然。
他想开口解释,想辩白幻境只是未来预兆、并非定局,想告诉她自己并非刻意薄情。可话到喉间,尽数哽住。
就在这时,远处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轰隆一声,岩层震动,头顶碎石簌簌滚落,砸进积水里,溅起水花。
整段甬道跟着微微摇晃,石壁里传来石榫摩擦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层层传过来。
李梦婷脸色一变:
“是另一边甬道的阵法触发了!禁制相连,一处牵动百处。”
唐泠悦辰那边。
左路甬道比这边更窄,潮湿的苔藓爬满石壁,滑腻发黑。
软鞭握在她手里,鞭梢时不时探出去,轻叩前方石块,排查陷阱。幻境里师妹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总趁她凝神戒备的间隙钻出来,那声呼救像缠在耳畔。她咬紧牙关,把心神强行拽回眼前,不敢被旧事分神。
往前数十步,鞭梢扫到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石。
“喀啦。”
石块受力下陷,石壁骤然向中间合拢,两道石墙挟着劲风撞来,墙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三棱石刺,寒光森然。
唐泠悦辰反应极快,腕力一振,软鞭甩出,缠住上方突出的岩棱,身形借力腾空,堪堪擦着刺尖掠到后方落脚。
闫亦衡与金芷瑶那边黑暗更浓,几乎没有幽光,全凭内力感知气流变化。
闫亦衡步履从容,指尖时不时抚过石壁上浅刻的古老阵纹,辨认禁制流转的次序。
金芷瑶跟在他身后半步,每一步都走得恭谨稳妥,垂着头,睫毛盖住眼底。
只要离闫亦衡近一些,当年村落里的哭喊、胁迫、摧折的记忆就会翻涌上来,一股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生理性的恶心堵在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