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亦衡语气寻常,听似关切,实则毫无温度。
唐泠悦辰提鞭转身,踏入左侧漆黑甬道,背影孤挺决绝。她急于探路,也急于用险途压下心底经年不散的愧疚。
但金芷瑶始终沉默。她看着唐泠悦辰孤身入暗,看着身前男人淡漠从容的侧脸,眼底恨意深埋不动声色
她太懂闫亦衡这个人了。
他所有的大义、所有的逆天破局、所有的苍生执念,说到底,依旧不妨碍他草菅人命、强取豪夺、践踏无辜。
他为天下苦,却亲手造她一人终身苦。
荒谬,虚伪,可恨至极。
闫亦衡抬步,走向右侧甬道,淡淡吩咐:“小金,我们跟上。”
金芷瑶垂首听命,步步随他入暗。
五人站在原地,目送对方两路尽数入黑。
狱道风声幽幽穿荡,整座古狱愈发阴森死寂。
陆佰新终于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慕容爽,语气放得极轻:
“师妹,方才梦境里……”
话说一半,又停住。所有的亏欠与两难,所有的一厢情愿,都在梦里摊得明明白白,开口即是难堪。
慕容爽指尖微颤,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师兄,不要说了。”
一说,愧疚便翻涌得更凶。两人对视一眼,又双双避开。旧日温情犹在,裂痕已然生根。
李梦婷握着残卷,望着两条漆黑岔路,轻声叹道:
“古狱梦境不会骗人。今日各人所见,皆是心劫,亦是预兆。此番探路,怕是无人能避开自己的命运。”
话音落,李梦婷抬眸看向最前方沉默独行的沈砚秋,又瞥了一眼末尾疏离静默的苏清鸢。
人心已散,情分已凉。这前路尚未开辟,残局却早已埋下。
沈砚秋立在岔路口,背对着众人,身姿孤冷如昔。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那处从未有过波澜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发空、发慌、发沉。
他不敢回头看苏清鸢。他怕看见她眼底彻底熄灭的温柔。
更怕看清——
是他自己,亲手把唯一愿意奔赴他的灯火,慢慢熬成了灰烬。
阴风从岔道口卷出来,裹着狱底经年沉淀的冷湿土气,擦着石壁游走,发出细碎如低泣的嗡鸣。
石壁上斑驳的旧痕层层叠叠,不知是哪一朝囚徒留下的刻字,大半被岁月磨平,只余下断续凹陷,在幽微荧光里若隐若现。
沈砚秋率先踏入右侧甬道。
甬道比外头更窄,两侧石壁向内收束,头顶垂落缕缕灰白色蛛网,一碰就碎成粉尘,落得肩头都是。
他脚步放得很轻,靴底碾过碎石,声响压到最低,掌间内力暗蓄,随时防备猝然发难的机关。
陆佰新跟在中段,时不时余光往慕容爽那边瞟。方才幻境里山间旧景还刻在脑子里,少年时牵着衣袖、追在身后喊师兄的影子挥之不去,转眼便是幻境里沈砚秋将她护在怀中的一幕。喉头堵得发闷,他攥紧剑柄,指节泛白,终究什么都没问。
慕容爽察觉到那道视线,心神一乱,脚下微微趔趄。她慌忙扶住石壁,冰凉石面刺得掌心一麻,垂着头低声喘了口气,不敢转头。
寒刃堂那些朝夕习武的日子是真的,可古庙疗伤时翻涌出来的心动,也同样真切。两种情愫绞在一起,像两股缠死的绳,挣不开,理不清。
李梦婷走在中间,一手拢着残卷,目光不断扫过周遭石壁。
残卷安安静静躺在掌心,再无半点灵光,可幻境里见过的那些持卷人的宿命,还在脑海盘旋。
她低声提醒众人道:
“这狱道的机关藏在石缝里,未必是明刀明枪,很多是引人心神再坠梦境的诱术,大家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随意盯着石壁光影看。”
苏清鸢落在队伍最后。她没有落后太远,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那份从前下意识的靠近,已经消失了。她抬眼,目光落在沈砚秋孤峭的背影上。
沈砚秋耳力敏锐,能听见身后众人的脚步声,也能分辨出苏清鸢那一步一步,始终隔着一段空隙。
他心底隐隐坠着一块重物,好几次想停下来回头,想问她是不是还记挂梦境里所见。
可话堵在胸口,他素来不擅剖白心事,更不知该如何解释。斟酌许久,出口的依旧只是一句淡得没有起伏的叮嘱:
“鸢儿,小心两侧。”
苏清鸢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声音平平静静,听不出喜怒,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怼,只是淡了,淡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