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冷静无波的心底,第一次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惶然。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疏离是自保、是护人,此刻才看清,自己所谓的避劫,从来都是在亲手毁掉唯一愿意靠近他的温暖。
……
苏清鸢的梦境,安静得最是伤人。
她没有看旁人风月纠葛,只重走了一遍与沈砚秋同行的千里长路。
晓行夜宿,风霜并肩。她看见自己一路小心翼翼靠近,收敛所有性子,迁就他的冷淡,包容他的孤僻。
每一次主动搭话,换来他淡漠敷衍;每一次深夜相伴,换来他侧身疏离;每一次满心期许,最后都是落空沉寂。
无数个无人的深夜,她坐在篝火旁,一遍遍自我宽慰。
他本就生性孤冷,对世人皆无情,并非独独薄待我。
她靠着这句自欺,撑过了整段北上路途。
直到幻境末尾,那一幕雨庙相拥的虚影,静静落入眼底。不刺眼,不剧烈,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落。
……
李梦婷沉在万古寂梦之中。
白雾铺开上古荒景。
她看见玄冥子孤身筑狱,独镇百世业力,一人扛起苍生轮回之苦,岁岁孤寂。
看见真经碎裂,天机散落,一代代持卷人背负天命,奔波一生,劳碌半生,最终皆落得遗憾收场。
她抚过掌心沉寂的残卷,心底骤然清明。
她携卷北上,不是机缘,是宿命枷锁。她这一生,注定承负重担,难有安稳。
心底温柔褪去,余下满心沉静的悲悯与苍凉。
……
闫亦衡眼底翻涌血色旧景。
沧烬台覆灭,同门尽亡,至亲殒命。轮回劫数往复不休,天道漠然无情。
他年少立誓,逆天破局,不惜染血、不惜偏执、不惜背负天下骂名。
他所求从非武学霸业,而是终结苍生往复的苦难。执念深沉,皆因旧痛刻骨。
……
唐泠悦辰坠入梦境时,耳边先飘来山涧流水声。
还是多年前那座无名山坳,草木疯长,阳光透过枝叶晒下来,碎成一地光斑。
那时她带着师门里最小的师妹萱萱出来采草药,萱萱年纪尚幼,性子软,总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师姐叫得甜。
她们本来说好采够药材便回转,谁料半路撞上了不知哪个门派的搜捕死士。
刀光骤然从林子里窜出来,唐泠悦辰拔剑迎上去,一时被三四人缠住,招式被逼得滞涩。她拼命想往师妹那边靠,可敌人缠得太紧,每一次突进都被挡回。
她眼睁睁看着萱萱被人擒住。
她听见师妹哭喊着师姐救我,看见刀刃落下去。
她拼尽全力,终究慢了一步。
血溅在青草上,那点温热的红,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能忘掉。
唐泠悦辰含着泪水在梦境里一遍遍试,一次次拼命出剑,可无论她怎么提速,结局都不会变。萱萱的呼救声,还是会一点点弱下去。
唐泠悦辰的手像是还攥着剑柄,指节绷得发白,胸口闷得发疼,喉头一阵阵发紧。
这么多年她行走江湖,出手素来干脆狠厉,旁人都觉得她天性凉薄。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决绝,大半是那天的愧疚磨出来的。她心里一直认定,是她没有尽到师姐的本分,是她护持不力。
山林光影慢慢淡去,刀声、哭喊声消散一空。她从幻梦里抽离,面上看不出大的起伏,唯独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开的疲惫。
……
唯独金芷瑶的梦境,是无人知晓、深埋骨血的极致屈辱与恨意。
画面撕开多年伪装,露出最肮脏、最不堪的过往。
当年她本是乡野清白少女,温婉安生,不求江湖分毫。是闫亦衡偶然途经村落,见她容貌清丽、骨相绝佳,当夜便强行闯入她家。
闫亦衡以全族性命要挟,施暴占有,强行玷污她的清白。一夜摧折,硬生生毁了她整个人生。
事后闫亦衡更是强行将她纳为自己的隐秘妻室,囚于身侧,对外伪装成忠心下属。
这些年她沉默、冷厉、听话,日日伴在他左右,任他使唤、任他掌控。
无人知晓,每一次他靠近,她心底都是刺骨的恶心与杀意。她日夜隐忍,只为攒足力量,来日亲手将他碾碎、将他拖入地狱。
恨意埋骨,隐忍藏心。
她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几乎无人察觉的阴翳,转瞬恢复冰冷平静。
八个人深重的执念,在梦境中交织冲撞。
整片古狱开始震颤、开裂、崩塌。青山碎、雨夜消、血色褪、旧梦散。
白雾轰然溃散,点点碎光尽数湮灭。
所有人神魂归位,齐齐睁眼,落回冰冷真实的古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