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落地成型的梦境,完完全全覆在陆佰新眼底。
周遭漆黑冰冷的狱壁寸寸消融,坚硬寒凉的黑石地砖化作松软青草地。
刺骨狱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寒刃堂后山终年温软的山风,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干净得不染半分江湖血腥。
眼前是数十年前的明媚光景。
年少的他素衣束发,执剑立在演武坪中央,一招一式端雅沉稳,是师门最规矩端正的模样。而身侧,一道娇小身影寸步不离。
小小的慕容爽扎着利落双髻,眉眼鲜活明媚,像山间最烈的暖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他抬剑练招,她便小跑追随;他收势调息,她便蹲在石边拨弄野草山花,安静等候。
耳畔忽然飘来张士诚温和的叹笑,真切得仿佛就在身侧:
“佰新,小爽性子跳脱,顽劣难拘,往后便惯常黏你,你是师兄,要多护她、多让她。这丫头啊,好像生来就是你的小尾巴一样。”
少年陆佰新握剑的指尖微松,眼底漾开浅淡温柔。
那时他尚年少,不懂爱恨纠葛,只知朝夕相伴最是心安。
师门岁月清浅无争,他日日练剑、日日守她,心底悄悄藏起一份无人知晓的期许,待年岁长成,我陆佰新便护小爽师妹一世安稳,岁岁不离。
梦境光影温柔流转,转瞬数年光阴翻覆而过。青山依旧,少年长成。
月色铺洒山门石阶,夜风微凉,浸得人心底发颤。长成少女的慕容爽立在他身前,眼底早已不是山门方寸的天真,盛着远方江湖的辽阔与热烈。
她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攥住陆佰新宽大的武袍衣袖,力道轻柔,心意却决绝得没有转圜。
“师兄。”她抬眸看着陆佰新,语气带着少年意气的执拗,“我想下山。”
陆佰新身形微僵,垂眸望着她攥住衣袖的指尖,心头第一次生出惶然无措。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放软声线,字字恳切: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山下刀剑无眼、风波难料,留在寒刃堂,我可保你一生无忧,何必远赴浮沉?”
可昔日事事依赖他、步步追随他的小尾巴,此刻摇着头,缓缓松开了紧握的衣袖。
“可是师兄,我不甘心一辈子都困在寒刃堂。”
她转身的那一刻,晚风卷起她的衣袂,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陆佰新僵立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满山清风皆成空。他忽然明白,自己苦修半生武学,能敌千军、能破万招,却唯独留不住一个一心向远的她。
梦境天色骤变。
晴空裂雨,漫天淅沥冷雾笼罩四野,场景轰然切换至山间破败荒庙。
残庙漏雨,朽木簌簌滴水,冷风穿堂而过,卷得烛火明明灭灭。负伤狼狈的慕容爽蜷缩在庙角,满身风尘,傲骨折损,眼底藏着惊魂未定的怯意。
下一瞬,一袭青衫的沈砚秋踏雨而入。
他步履轻缓,神色温静,俯身替她止血疗伤,动作妥帖温柔,无声安抚着她的慌乱。绝境之中的救赎最是动人,幽暗荒庙、冷雨孤夜,唯一的暖意尽数来自此人。
陆佰新立在雨雾深处,如隔世旁观的孤客,寸步难移,无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见慕容爽卸下所有锋芒,全然信赖地依赖着沈砚秋;看见她望向那人的眼眸,盛满了从未赠予自己的热烈心动。
飘摇烛火,朦胧雨幕,虚妄光影缓缓叠加。沈砚秋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揽住了慕容爽的肩,将满身狼狈的她稳稳拥入怀中。
温柔克制,安稳缱绻,是陆佰新穷尽半生,从未得到过的片刻温情。
心口骤然传来钝重剧痛,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四肢百骸。他沉默立在漫天冷雨里,眼底经年积攒的温柔与期许,寸寸崩塌、尽数成灰。
……
同一片梦境硬生生裹住慕容爽。
寒刃堂的山风又吹到脸上,演武坪的碎石硌着鞋底,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陆佰新提剑朝她望来。
那些年,练剑晚了他会替她拾回脱手的短刃,下山采野果总记得留一份给她,她闯祸,也永远是他替她在师父面前担责。
她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又触到当年拽着他衣袖的触感。
“师兄……”她低声喃了一句,声音散在山谷里,没有人应。
这份长久的照拂沉甸甸压在心上,愧疚漫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可画面一转,雨打荒庙的声响落进耳中,烛火摇摇晃晃,沈砚秋伸手扶她的时候,那一份绝境里的安稳,又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她站在两处光景的夹缝之间。一边是自小相伴的情分,亏欠早已积得很深;一边是猝然相逢的心动,她不愿否认那份悸动。
两头拉扯,没有折中之道。她合上眼,长睫不住颤动,心口乱糟糟的,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
沈砚秋的梦境里却只有轮回。
白雾翻涌之间,不是过往温存,是无数世血淋淋的结局。
他看见自己生生世世孤僻寡言、疏离世人,以为绝情绝念,便可避开轮回劫数、护得身边人周全。
可梦境将真相赤裸裸摊开。
他的冷漠,从不是保全,是一次次辜负、一次次推开、一次次亲手将温情推远。
无数条轮回线层层重叠,最后定格一幅极静却极痛的画面——
长路风雪漫漫,苏清鸢孤身一人,立在荒芜绝境,无人相护,无人相伴,无人回头。
那是他冷漠经年,最终养出的结局。
沈砚秋眸色骤然沉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