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坪的杀伐尘埃落定,石缝间残留的血痕尚未风干,山风卷着微凉的煞气掠过荒岭。
五人就地休整,山野间静得压抑,方才对峙留下的隔阂沉沉悬在队伍之中。
陆佰新低头擦拭掌中的长剑,指尖沉稳,目光习惯性扫过四周山林动静。
他与慕容爽一同习武长大,彼此的性子一眼便能看透。
此刻慕容爽靠在岩石边,指尖反复摩挲短刃的刃口,脸上瞧不出往日那份利落张扬,眉宇间压着一团散不开的沉郁。
而慕容爽的心思,混杂着旧事缠在心底。
当年她押送私盐途中撞上陈友谅麾下死士伏击,寡不敌众身负重伤,是沈砚秋骤然从山道阴影里杀出,替她斩退追兵。
破庙风雨交加的那一夜,两人都带着伤,在昏沉火光里互为包扎,长夜相对。那一段光景,在她心里扎下根,时至今日依旧放不下。
她自知沈砚秋的心本就向着苏清鸢,一路同行,早已逼着自己把这份心意藏好,只以同伴的身份并肩。
可这些日子,她眼睁睁看着沈砚秋被轮回梦魇困住,一日比一日孤冷。
他对李梦婷、陆佰新尚能正常相待,唯独面对苏清鸢时,下意识地推拒、远离,不肯接纳半分相伴。
她心里一边看着苏清鸢一次次沉默承受疏离,一边又想起古庙之中那一点暖意,酸涩层层叠叠,无处言说。
李梦婷倚着岩壁调息,她目光淡淡扫过几人,已然看得分明:
沈砚秋被宿命的恐惧缚住心神,苏清鸢沉静隐忍,慕容爽藏着难宣的心事,陆佰新只管戒备巡防。一行人同路北上,人心却各有褶皱。
苏清鸢立在一旁,垂手整理剑穗,神色清淡,看不出喜怒。
马秀英当初那番话她一直记着,她明白沈砚秋的冷淡不是薄情,是轮回里覆亡的景象刻在心上,他畏惧牵绊引来劫祸。
她愿意体谅,愿意耐着性子等,只是一次次被隔开的瞬间,心底那点期许,也在慢慢冷却。
黑石孤岩边上,沈砚秋迎风而立,素色衣袂被山风掀动。
轮回之中相守即覆灭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他不敢接纳温情,不敢任由羁绊滋生。
旁人的心绪他都看在眼里,却逼着自己不动分毫,宁可独自担下所有非议,也要斩断可能引动宿命的因缘。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冷无波:“趁着夜黑,我们启程吧。”
话音落下,他率先举步扎进幽深山林,刻意和身后四人拉开距离。
于是四人跟上,山道越往里走林木越密,枝桠交错遮去天光,林间静得反常,鸟兽声几乎绝迹,一股刻意蛰伏的诡气漫在草木之间。
走了数里,谷道骤然收窄,两侧峭壁夹峙。
慕容爽脚步一顿,凝神侧耳:
“师兄,你有没有感觉不对劲,有点太安静了。”
李梦婷抬手捻起一片落在肩头的枯叶,眸光一凛:
“是布了封息的机关阵,千机阁的手笔,他们没随乱石坪一战退远,一直在尾随。”
陆佰新握稳剑柄,视线仔细搜着崖上的阴影:
“藏在暗处伺机出手,算什么江湖好汉,有胆子的,就亮个相出来!”
话音刚落,崖壁深处传来极轻的机括转动之声。
岩壁暗槽同时弹开,淬毒飞针、铁蒺藜如同暴雨倾泻而下,封死整条谷道;脚下翻板接连弹动,一处处陷坑陡然敞开,坑内倒刺寒光森然。
“是淬毒暗器,大家快散开!”
几人迅速分开站位。
陆佰新长剑挥出,剑气扫开迎面袭来的一批暗器;慕容爽身形起落,短刃疾斩,把近身的铁蒺藜劈飞,同时试图牵制机括枢纽。
乱阵之中另有杀招藏在阴影里。一枚锁魂钉悄无声息穿出树丛,直取沈砚秋后心,势头隐蔽又迅疾。
苏清鸢反应极快,身形一闪掠上前,剑锋斜挑。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迸开,锁魂钉被磕飞,钉进岩壁微微震颤。
她出手只是出于同伴相救的本能,可沈砚秋立刻旋动手腕,剑脊轻振,直接隔开她的剑。
他侧过头,眼神冷硬,只吐出两个字:
“先顾好自己。”
苏清鸢收回长剑,静静退回到队伍一侧,依旧没有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