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杀伐戾气缓缓褪去，只剩下满地断竹、剑气犁出的泥沟，还有阵眼处残缺斑驳的刻痕。

方才环阵护法的众人，还维持着聚力守阵的姿态，内力慢慢收归经脉，紧绷许久的肩背才稍稍松弛。

隐楼楼主叶云纾立在阵心侧方，一身素色长衫沾了竹尘，方才全程以自身功法稳住阵基，耗力最甚，指尖仍残留催动阵诀后的酸麻。

她先是抬眼，静静看向持剑静立的沈砚秋，目光里有欣慰，也藏着一丝忧虑。宿业真经的幻境最是磨人心性，她比旁人更清楚，踏过这一关的人，心境往往会生出旁人看不懂的剧变。

付聿霄率先上前一步，断指的伤已经经上官小玄调制金疮药养了多日，此刻握拳的动作稳当。他望着沈砚秋，眼底是实打实的震动：

“沈大哥好剑法！方才那一剑同时压下三人攻势，我从未见过这般利落的破局之法。否则阵心一乱，我们所有人都很难挡住闫亦衡。”

慕容爽挑了挑眉，往日里爽利张扬的性子没变，只是目光落在沈砚秋身上时，多了几分探究：

“亏得我们所有人拼死护阵，你总算把武功找回来了。只是沈大哥，看你的神色，怎么不见半分欣喜？”

温宇航站在上官小璇身外半步，下意识将她护在靠里的一侧，先低头细看她小臂有没有被飞溅的竹刺划伤，确认无伤之后，才轻声开口：

“方才闫亦衡三人突袭的那一刻，我心都悬着。能平安撑过，已是万幸。”

上官小璇垂下手，轻轻捻了捻袖角，眉眼间还带着方才遇险的余悸，小声附和：

“是啊，不过还好成功了。”

李梦婷将宿业真经残卷妥帖裹好抱在怀中，指尖反复摩挲卷页边缘。

她是最先从古籍夹层翻出这份残卷、看懂观镜法门的人，最明白幻境之中所见的一切，会在心底刻下多重的烙印。她没有急着夸赞剑法，只是目光沉静地打量沈砚秋的气色，静待他开口。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阵中央的沈砚秋身上。

长剑斜垂，剑尖点在碎竹之间，刃上血珠缓缓渗进泥土。

他经脉内劲圆融充盈，是重修武道之后从未有过的饱满浑厚，苦修多年的瓶颈一朝破开，修为早已今非昔比。

可这份破局重生的快意，半点没有落在他眼底。

幻境里那些轮回片段又翻涌上来：

前世烽火连绵，阵营对立，他与苏清鸢倾心相许，到最后却被宿命推着刀剑相向，身边一众亲友接连卷入祸事，落得一场满目疮痍的结局。那些血色画面牢牢缠在他心神里，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今生绝不能重蹈覆辙，与其来日互相拖累、生死相逼，不如从此刻起，主动拉开距离。

苏清鸢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连日守阵的煎熬、提心吊胆的担忧，在闫亦衡三人退走的一瞬，尽数化作滚烫的欢喜。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迈步上前，眼底盛着温柔，还是从前和他亲近的模样。

“沈大哥！你终于勘破幻境，武功回来了。刚才我一直怕……”

话音还未落。

沈砚秋极轻地侧过身，不动声色错开她向前的步子。

没有冷喝，没有怒色，仅仅是一寸的避让，却硬生生隔开了两人之间原本毫无隔阂的距离。他抬眼看向她，神色淡得像山间凉雾，往日独独留给她的暖意尽数敛去，只剩下对待同道的客套克制。

“我没事。”

苏清鸢脚步猛地顿住，后半句话卡在喉头，心口骤然一空。风掠过竹枝，沙沙声响落在耳中，方才热闹的松快气氛，瞬间凝住。

周遭的交谈声一并停了。付聿霄眉头一锁，敏锐察觉到这气氛怪异；慕容爽脸上的笑意敛下去，来回打量沈砚秋与僵立的苏清鸢，满眼不解；陆佰新缄默着，悄悄和温宇航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上官小璇咬了咬下唇，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劝解；李梦婷抱着经卷，眸光微动，心中猜到幻境藏着隐情，却没有当众戳破。

苏清鸢压下心底漫上来的酸涩，轻声再问：

“沈大哥……幻境之中，可是遭遇了什么难言之苦？你的性子，怎么忽然变了许多？”

沈砚秋避开她恳切的目光，不愿将前世轮回的秘密当众说出。这件事太过玄奥，说出来无人能懂，反倒徒增纷扰。他只沉声回道：

“无妨，不过是勘透武理，明白了取舍之道。今日诸位倾力护阵，沈砚秋全都记在心里。”

一句话，谢了所有人的相助，唯独不给苏清鸢半分特殊对待。

叶云纾这时缓步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语气沉稳平和，试着缓和僵持的局面：

“宿业观镜最耗心神，镜中所见，往往是执念化形，一时心绪波动在所难免。”

“此地阵基已毁，沧烬台记恨今日挫败，大概率会在沿途设下暗哨截杀。我们本是借休整之机来此开阵，现在直接折返营中最为稳妥，营中防卫森严，远胜山野藏身。”

沈砚秋闻言颔首，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始终没有再看向苏清鸢：

“楼主所言有理，即刻动身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