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千竿翠竹环立，竹叶层叠交织，滤去白日烈光，林间漫着一层清润柔和的阴翳。

风掠过竹梢，簌簌不绝，恰好掩住内息流转的微鸣，是叶云纾亲自挑定的布阵之地。

隐楼镇心古法以竹为柱，不用碎石丝线另行强构，顺着竹根在地底蔓延的脉络排布阵眼。

淡如轻烟的白气顺着竹节缓缓缠绕、游走，是叶云纾本命功法散出的镇心之力，稳稳托住整座守心阵的根基。

众人依先前议定的位置站定，气息依次收敛，互不干扰。

叶云纾立于阵最中心之外一层，一身青衫静立，双目微阖，源源不断的清和内息化作屏障，护住阵心即将入镜的沈砚秋。

苏清鸢紧挨着阵心，膝边放着备好的药囊，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沈砚秋身上，指尖始终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感应他心神异动。

李梦婷屈膝坐在阵心侧方青石上，《玄宸真经》摊于腿间，从中取出那卷宿业残卷平放在石面，指尖轻轻按着泛黄纸边。

上官小璇守在内侧副阵眼，指尖凝着细碎柔和的脉息，织成一张细密的心神护网。

慕容爽握剑守在竹林出入口，脊背挺直，耳尖敏锐捕捉林间每一点异动。

陆佰新、温宇航分立两侧岔道口，目光警惕扫过竹影缝隙。

付聿霄居于阵底，左手始终拢在袖中，断骨的隐痛时时提醒他守住心神，以自身心念镇压四散的业念。

沈砚秋盘膝坐于阵心的厚草毡上，缓缓闭上双眼，调匀紊乱起伏的呼吸。

淤堵经脉的戾气像冻住溪流的寒冰，沉在四肢百骸里，压得他丹田滞涩难舒。

李梦婷垂首，唇间缓缓吐出宿业残卷开篇的祷辞，语调低缓绵长。泛黄纸页之上慢慢浮起一层乳白薄雾，顺着叶云纾铺开的镇心屏障，柔柔裹向阵心。

宿业观镜，就此开启！

竹声、身边人的呼吸、衣料摩擦的声响一瞬间抽离干净。

沈砚秋像是一脚踩进无边浮动的光流里，没有固定的来路，没有标识姓名的碑牌，光影自成一重天地，他只是旁观的过客，看不清这些故人的来历，辨不出他们的名号，只能接住扑面而来的悲欢与抉择。

【第一重幻境】

眼前是一条临溪的茅屋，溪上搭着小木桥，檐下悬着半卷未写完的剑谱。

白衣剑客立在桥头，身侧女子提着竹篮，篮中是新采的山菌与野茶。两人语声轻软，约好待到山中祸乱平息，便封剑归隐，朝夕伴溪而居。

可远方忽然传来烽烟号角，烽火的红光漫过山头。

剑客指尖已经抚上剑鞘，回头看了一眼女子，眼底温存翻作沉凝。他没有言语告别，只深深一揖，转身提剑奔赴烽烟。

之后的光影断断续续，碎片一般掠过：女子年年在溪畔等候，春去秋来，青丝慢慢染白，最后在一次夜袭之中，为护住一卷经文，倒在乱石之下。

剑客归来时只寻到一地残纸，他独自坐在溪边枯坐整夜，提笔在经卷夹层写下心事，字里全是取舍之痛。

沈砚秋站在光影边缘，心里只漫开一层钝重的怅然。他不知道这剑客是谁，不知道那卷经文辗转落到何处，只看懂一件事：烽烟在前，许诺好的相守，轻易就会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