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想起自己同苏清鸢说好的,待战事平定,便寻山而居,练剑采药,不问江湖纷争。这一刻,那约定忽然像薄冰,看着澄澈,却一触即碎。
光影旋即破碎,白雾翻涌,又一重景象卷来。
【第二重幻境】
囚牢阴冷潮湿,油灯昏昏摇摇,墙根生着霉斑。
一个戴着重镣的男人靠在石壁上,小臂伤痕交错,身前铺着粗糙草纸,一笔一划默写武学心法。
牢门外时时传来狱卒呵斥、刑杖落地的声响,他自知时日无多,毕生参悟的武道,不能随自己埋于黄土。
有少年蒙难途经牢中,机缘之下得见此人。男人将誊好的秘籍悄悄托给他,叮嘱他此术藏着大道,他日若遇乱世危局,当以护道为先,莫困于儿女私情。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来日再会的期许,托付完毕,男人垂眸继续落笔,不再多言温情。
沈砚秋望着那盏囚灯,心口猛地一震。
他认得这份心法脉络,正是当初狱中那人交付给自己的秘籍。可幻境里这人的过往、他一生的执念,沈砚秋从前全然不知。他只看见,这人明明心中亦有牵挂,临到终局,最先保全的依旧是武道传承,割舍了寻常人求的安稳相伴。
幻境不给他细想溯源的机会,画面又开始消融,一重又一重细碎的片段接踵而至。
【后续碎影】
有时是守城将士在城头与爱人诀别,转身迎向攻城的兵戈;有时是守经之人推开愿意与他同死的知己,独自携经远遁,以此保全对方性命。
这些面孔来去匆匆,没有名字,没有连贯的生平注脚,一段承诺,一场别离,一次忍痛割舍,转瞬就被下一片光影覆盖。
沈砚秋来不及梳理他们之间的传承脉络,来不及猜出谁藏了经卷、谁传了武学,无数次“苍生在前,私情在后”的抉择,层层叠叠压在他的心神之上。
他不是不爱苏清鸢,镜中看过的生离死别,没有抹去这份心意。只是从前那份爱意,是纯粹的期许,是笃定两人终能相守。
而此刻,一层冰冷的疑问不断在心底盘旋——倘若有一日,大道与她只能择其一,自己该如何选?
他不敢笃定答案。
这份迟疑无声生根,像一道细而深的裂纹,悄悄落在他与苏清鸢之间。
阵外的苏清鸢看不见镜里万千憾事,只望着静坐不动的沈砚秋,满心只盼他破劫而出,盼两人旧日的约定能够兑现。
苏清鸢尚且不知,阵心之中,沈砚秋心中的执念,已经悄悄变了模样。
竹林依旧静穆,叶云纾的镇心白气缓缓流转,上官小璇的脉网始终悬护在阵心四周,随时捕捉神魂动荡的征兆。
慕容爽的剑锋微垂,目光牢牢锁着竹林出入口;陆佰新、温宇航凝神留意两侧岔路;付聿霄静立阵底,独自承着逸散而出的淡淡业念,不动如山。
沧烬台的人尚未寻来,没有兵刃交击的厮杀。整片幽谷里,只有沈砚秋独自浮沉在宿业万千光影之间,独自承担历代持道者遗留的两难与遗憾。
镜光无声,劫意暗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