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滩的潮气日夜漫进营帐,距离那日帐前付聿霄断指明志、与陈友谅决裂,已经过了五日。
这五日里,上官小璇几乎日日都来,亲手配敛血护筋的金疮药,仔细为付聿霄包扎左手的创口。
断去三指的伤口最初血肉翻涌,疼得他夜夜难眠,好在药效稳妥,加上他内功底子深厚,到如今创面已经收口,暗红的血痂慢慢凝定,不再时时渗血。
只是伤在筋骨,日后握剑发力终究会受限,那一道疤,会跟着他一辈子。
付聿霄常常独自坐在帐外石上,左手拢在袖里,沉默看江水流淌。众人虽应允他归入阵营,戒备却没有一朝散尽,偶尔投来的目光里,试探多过信任,他不辩解,只默默接受这份分寸。
同这几日,沈砚秋的伤势却不见起色。
眼下他只能斜倚在榻上,后背垫着厚毡,脸色长久泛着青白,呼吸轻浅无力,往日挥洒自如的长剑搁在榻边,他连稳稳握住剑柄都费力。
苏清鸢几乎寸步不离守在榻沿,手边常备温药与清水,时不时抬手探他额间温度,眼底的焦灼一日重过一日。
上官小璇每日早晚两次来给他诊脉,指尖搭上腕脉时,眉头总是舒展不开。这日诊罢,她收回手,轻声对帐中众人说道:
“沈大哥脉象虚浮散乱,如乱丝无根。他的经脉没有彻底坏死断绝,是经年杀伐的戾气,再加上真经劲气冲撞,层层锁死了武根。”
“寻常汤药只能稳住性命,不让伤势继续恶化,单纯打坐调息养脉,冲不开这层桎梏。若是急着强行运功,碎裂的经脉反复受损,往后再没有重修武道的机会。”
帐内一时静了,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慕容爽按着腰间剑柄,指节收紧。她见过沈砚秋仗剑破敌的模样,心中早已习惯他挡在前头,此刻听闻这话,心头沉甸甸的。
陆佰新立在一侧,神色沉静,暗自思索退路;温宇航性子急,眉头拧起,下意识看向李梦婷。
这几日众人大多在轮流值守、照料伤员,李梦婷却常常独自寻一处安静地方,取出用油布层层裹好的古卷,独自翻看。
《玄宸真经》一直由她收管,旁人轮班巡营、照料伤员,她但凡得空,便独自寻一处僻静的林边石案展卷细读。
原本只想着梳理经中武理,琢磨《玄宸真经》的运功脉络,可昨夜灯下翻到后半段一处装订异状,纸页接缝处微微凸起,不似寻常经文的编排。
李梦婷心下起疑,取了薄骨簪小心挑开线缝,才发觉经册内里藏着一处隐秘夹层。夹层用油布层层裹着一卷薄纸,纸色枯旧,字迹与正文全然不同,是另外一份独立残篇。
她当夜便在篝火旁细读这薄卷,开篇题字正是宿业真经残卷。
越往下看,她心神越是震动——残卷之中零散记下的旧事、留下的手记,竟牵扯着她祖辈早年出走江湖的旧迹,那些只在家中长辈闲谈时听过的旧事、祖辈提过的名号,都在纸页间一一对应上了。
原来当年她祖上曾追随收录《玄宸真经》的那批前人,亲历过那段正邪纷争,之后将自己亲历的取舍、心劫笔录下来,藏进玄辰真经夹层,代代不曾外传。
这残卷不是她随身带来的家传旧物,却是祖辈亲手留下、附藏在《玄宸真经》之中的手记。
一连几日,她一有空闲便反复研读,逐字揣摩卷中所载。
前面大半是历代持经武者的平生抉择与憾事,直到后段,才看到那一段记载,名为宿业观镜。
文中说此法不增内力、不记剑招,乃是借经中沉淀的执念残影,令观镜者以心神共情前人所历的两难,勘破自身武道心锁,解开被戾气困住的武根。
但文末以朱笔重重批注警示:业念缠人,极易以他人悲喜乱本心,心神一陷,再难抽离。
这几日李梦婷反复掂量,一边是沈砚秋经脉锁死、再无别的稳妥路子,一边是此法凶险难料,不敢贸然开口。
直到方才上官小璇把话说透,帐内众人一筹莫展,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将怀中玄辰真经轻轻放在案上,指尖点住方才挑开的夹层位置,语声缓慢,是慢慢斟酌过的口吻。
“这些天我一直在细读《玄宸真经》,昨夜翻卷时,才发现经册里藏了一处夹层。夹层裹着一卷残篇,题作宿业真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泛黄的残卷边角,神色微沉,
“我细读之后才发觉,里面记下的旧事,和我祖辈当年的经历息息相关,是祖上当年随众人整理《玄宸真经》时,悄悄附在里面的手记。卷末记了一门心法,唤作宿业观镜。”
慕容爽眉梢一动,向前微微倾身:
“宿业观镜?梦婷姐姐,你说的这个法子,能治沈大哥的伤吗?”
“这功法不能直接续脉增功。”
李梦婷缓缓摇头,又紧接着补上一句,
“可是卷中写道,若武者武根被杀伐戾气锁闭,寻常汤药调息冲不开桎梏,便可借这观镜之法,心神沉入历代持经人的执念残影,看他们在大义与私情之间的取舍,勘破心劫。心锁一旦化开,被压住的经脉才有机会慢慢重铸。”
话音稍顿,她没有刻意淡化风险,字句都落得慎重,
“只是……这批注写得明白,卷中全是前人沉淀的憾念,一旦心神沉溺其中,分不清何为旁人旧事、何为自己本心,便会永久困在残影之内,再也回不来。我琢磨了好几日,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说。”
付聿霄闻言,目光落在那册《玄宸真经》上,左手不自觉往袖里收了收,断处隐隐传来钝痛,想起沧烬台无数困在心魔里的人,声音沉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