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句规劝，落在四名悍匪耳中，反倒成了挑衅。

那四人拍桌而起，仗着人多势众，骤然围逼过来，拔刀相向，扬言要将二人拿下送交城卫审问。狭小二楼雅间瞬间剑拔弩张。

慕容爽眸光一冷，腰间红绡微动。不等对方刀锋落下，沈砚秋身形一晃，青衫起落如风，掌风沉劲利落，不出三招，便将两人震退撞翻酒桌。

与此同时，慕容爽袖底红绡寒刃鞭倏然掠出一抹艳红光影，不伤人命，只凭巧劲缠腕卸刃、扫膝绊足。绯罗寒杀柔中藏刚，鞭影轻灵诡谲，专破粗莽蛮力。

不过数息之间，四名跋扈武人尽数倒地，兵刃脱手、狼狈不堪，疼得面色发白。

四人又羞又怒，却深知绝非对手，只能咬牙放狠话。“好！你们外乡人敢动手！你可知道我们是谁？陈汉帝陈友谅听说过吗？若不是今日江州首富李氏嫁女大婚，主上不准我们大开杀戒，否则早将你们大卸八块扔去喂狗。今天先便宜你们，等婚宴过去，要是叫我们再碰上，必让你们血洗江州！”

四人撂下一句记恨的狠话，狼狈逃窜下楼。

慕容爽笑道：“血洗江州？真是可笑！这四人的武功加起来赶不上沈大哥分毫，就只会抬高身价，吹吹牛皮。”

沈砚秋收势回身，眸色淡淡：“看来这江州地界，真的藏了不少亡命爪牙。”

慕容爽眸底微沉：“结了这点过节，未必是坏事。来日若是再见，反倒能借他们视线，看清陈汉麾下江湖势力的底细。”

随后二人稍作休整，草草用罢午饭，敛去方才打斗痕迹，压低声形，混入往来络绎的市井人流之中，缓步沿街慢行。

他们静静驻足旁听街边摊贩、往来百姓的闲谈碎语，终于层层剥开迷雾，摸清了这场举国铺张、声势浩大的宴席，最真实的底细。

原来此番江州连日大宴，并非庆帝登基、并非犒赏三军，而是江州首富李氏，嫁女大婚。

李氏世代经商，富甲江左，坐拥长江半数商船良田，财力滔天，是江州扎根百年、无人敢动的顶级望族。而此次出嫁的，正是李家唯一的掌上明珠，李梦婷。

传言李梦婷温婉贤雅、貌若春水，是江州人人称道的名门闺秀。此番大婚，全城三日狂欢，皆是陈友谅亲自下旨督办，礼遇隆重至极。

听到此处，沈砚秋眸光骤然沉沉一冷。他一路南下，满心疑虑，此刻尽数落地。

“我终于懂了。”

沈砚秋侧首看向慕容爽，语声压低说道：

“陈友谅此番大摆宴席，应该是他精心布下的一场假局。”

慕容爽心头轰然一震，瞬间洞悉所有暗流。

“沈大哥的意思，陈友谅明面是成人美事、礼遇名门、彰显帝王宽仁；可暗地里，却是借婚宴牢笼四方势力、威逼李氏献财归顺、借机筛查异己、清扫徐寿辉旧部余党。”

沈砚秋应道：“不错！陈友谅新朝初立，最缺就是钱粮、民心、士族归顺。李氏富可敌国，但偏偏中立不党，不附陈汉、不归东吴、不顺元廷，这一定是陈友谅最大的心腹之患。”

慕容爽轻声叹息，眼底掠过一抹共情悲悯，“若真如此，倒是可怜李家满门，还有那位待嫁的李小姐。这看似极尽荣光的大婚，实则是全族被迫臣服的投名状。”

同为乱世身不由己的棋子，她最懂这种被大势裹挟、毫无退路的滋味。

沈砚秋望着满街刺眼的红绸喜灯，眸底尽是寒凉。

“宴席一开，江州便是天罗地网。各路豪杰、乡绅、密探尽数入局，顺之者富贵加身，逆之者宴中伏诛。”

话音未落，前方街口忽然一阵人声涌动。

一众彩衣侍女捧着嫁妆仪仗缓缓穿行，鎏金嫁妆堆叠如山，绫罗珠翠满目生辉，队伍正中，一架精致雕花红轿稳稳前行。

百姓簇拥围观，交口称赞李家小姐福气滔天、陈汉帝王仁德宽宏。

可沈砚秋静立身侧，看在眼里，目光深沉如水。

慕容爽正也望着那抹缓缓行过的喜庆红影，指尖轻轻攥紧。

江州满城红绸，十里铺锦。长街鼓乐喧天，喜乐不绝，将整座城池烘得一派盛世祥和。只是落在慕容霜缨与沈砚秋眼中，这漫天喜庆红彩，无一不是精心涂抹的伪装，底下森森寒意，早已浸透城郭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