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初歇，天光大开。

荒山夜雾被晨风卷尽，林间草木清润，唯独空气深处，依旧萦绕着乱世不散的杀伐戾气。

破庙一宿，二人褪去初见的戒备，只剩乱世相逢的相知与相惜。

慕容爽肩头毒伤已被沈砚秋彻底清愈，烬骨散余毒尽祛，只是衣衫依旧浅浅染血。她抬手理了理红衣襟摆，将一身罗刹锋芒稍稍敛藏，眼底却依旧清明审慎。

昨夜奇人一语道破宿命，淮西剑骨、江东红绡，一朝相逢便搅动百年江湖。彼时二人尚且半信半疑，可乱世棋局步步催身，由不得他们置身事外。

路上，沈砚秋收剑入鞘，抬眸望向长江以南的江州方向。

“江州近日风声大变。”他语声沉稳，“陈友谅弑杀旧主、建陈汉之后，短短数月便掌控长江天堑。近日城中大肆铺张，广发请柬，昼夜设宴，举国庆贺。”

慕容爽微微蹙眉：“陈友谅心性阴狠嗜杀，刚登帝位、立足未稳。他本应该整肃军心、稳固朝堂。沈大哥，你说他怎会有这等闲情大肆宴客？”

“疑点正在此处。”沈砚秋道，“我此番查探张陈二人的虚实，尚且只打听到陈友谅要在江州设宴一事，反正不管怎样，我们先去了再说。”

慕容爽指尖轻触腰间红绡鞭身，眸色微定。

你道她为何非要随着沈砚秋一同南下？如今陈友谅士气大涨，对张士诚而言，也是如狼似虎般的存在。护送私盐只是慕容爽每日例行公事的一部分，私下里张士诚早就命她探查陈汉越界扩张的真相，此番江州异动蹊跷万分，正是她必查之地。

遇见沈砚秋，昨天破庙里的暧昧氛围尚未消散，但沈砚秋倒也不失为武林好手，有他一同探查，倒也事半功倍。

于是二人不再多言，一路向南，奔赴江州。

越靠近长江地界，市井气息越盛，可这份热闹之下，却藏着层层紧绷的肃杀。

沿路关卡皆是陈汉甲兵驻守，盘查严苛，眼神凶悍，往来行人皆是屏息慢行，不敢多言半句。长江江面战船林立，帆影蔽江，陈汉水军威势赫赫，果然是如今群雄之中最强的一方势力。

行至江州城外，城门高悬陈汉黑金龙旗，迎风猎猎作响。

入城之时，沿街景象更是出人意料。

整条长街张灯结彩，红绸缠满檐角，彩锦铺遍长街，锣鼓乐声沿街不绝，百姓沿街奔走，处处皆是喜庆喧嚣，全然没有新朝初立的紧绷战乱之气。

慕容爽驻足街边，眸中疑色更深：“这般盛大婚典排场，绝非寻常庆贺朝纲的活动。”

沈砚秋道：“这场婚宴果然暗藏蹊跷，慕容姑娘，现在已是正午，你一定饿了吧，不如我们先找个饭馆，再沿路打听婚宴细节。”

慕容爽拍拍肚子，笑道：“被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有点饿了。沈大哥，我看要不你还是别叫我慕容姑娘了，太生分。进入江州地界，处处藏着玄机，让人看出我们不熟，反倒不利于我们办事。”

沈砚秋道：“说得在理，那姑娘觉得我该怎么称呼合适？”

慕容爽柔声道：“叫我小爽吧，以前我爹娘就这么叫我，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咱是同门，你叫我师妹就行。”

沈砚秋应了。一路奔波赶路，二人身心俱疲，于是便寻了街口一座最热闹的临江酒楼落脚。

楼内人声鼎沸，三教九流齐聚，大多是闻讯赶来江州赴宴的江湖武人、四方散客。喧嚣之中，处处皆是谈论江州盛宴的风声，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二人寻了二楼僻静靠窗雅座，点了酒菜，低声闲谈，打算借机打探风声。

只是未坐片刻，邻桌四名粗悍武人忽然频频侧目打量二人。

那四人腰佩短刃、臂刺黑纹，是陈汉麾下招揽的江湖亡命，性情暴戾跋扈，常年在江州地界恃强凌弱。他们见慕容爽容貌清丽、红衣夺目，又见沈砚秋青衫朴素、看似斯文弱质，便心生轻视，出言轻佻挑衅。

“这江州地界，何时容得外乡男女随意晃荡？”

“看穿着来路不明，怕不是别处混进来的细作？”

言语粗鄙，步步挑衅，甚至有人伸手想要去扒扯慕容爽的红衣衣袖。

慕容爽眼底微凉，尚未动作，沈砚秋已然抬手拦下。

他素来沉稳守礼，却容不得旁人轻薄放肆，淡淡出声：“江湖行路，各安本分，诸位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