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姑苏慕容氏旁支,幼时家门尚安,诗书度日,本是寻常江南闺秀。”
“至正初年,元廷苛税压民,官府劫掠乡绅,我宗族遭构陷,满门获罪。父兄为保族人,拼死抗争,尽数殒于兵祸。一夜之间,慕容氏满门倾覆,故土成灰。”
“彼时我年仅十二,孤女无依,流落平江乱世街头。是张士诚偶遇于我,收我于麾下,养我、教我、赐我栖身之地。”
沈砚秋眸光微凝。他似乎明白她对东吴、对张士诚那份近乎愚忠的羁绊从何而来。于是轻声问道:“所以你效忠张士诚,仅仅只是为了报恩?”
慕容爽轻轻点头,雨声落在檐角,碎碎绵绵。
“张堂主起于盐贩,深知底层疾苦,初时本心尚善。我寄他篱下,以一身杀伐,换数年安稳栖身。”
沈砚秋冷笑道:“可如今他割据平江,坐拥江南富庶,早已不是当年体恤百姓的盐商。他豢养寒刃堂,不再是收容孤苦,只是为了养刃夺地、以杀固权。这难道也是你所愿看到的?”
慕容爽说道:“张堂主于我而言,是师父,亦是父亲。我是他养出来的刃,刃已成,便再无归处。”
慕容爽一语道尽半生悲凉。像是乱世报恩的棋子,也似被迫错过人间所有洛城花香的可怜人,更似被恩情困住的囚徒。
沈砚秋望着她清丽却覆着风霜的眉眼,心头微动,轻声叹息:“原来如此。”
慕容爽突然收回黯然目光,欢喜问道:“那沈大哥呢,可否也给我讲讲你的过往?”
沈砚秋笑道:“我有什么过往好讲,我自幼跟随师父徐达习武,鲜少离开武阁,江湖上的事,也都只是从我师父那里听说。只是如今,陈友谅势力愈发强大,张士诚又独守一方。前阵子有个名叫朱元璋的义军回乡招兵,几次三番登门造访,我师父也是早有此意,只是如今江湖动荡,他想试探一下朱元璋是否真有抗元之心,守护武林道义的正气……”
慕容爽连忙问道:“所以你师父也加入了义军?”
沈砚秋说道:“是!我总有预感,如今天下又要三足鼎立。朱元璋派我师父前去打探陈友谅张士诚的势力,我这才主动请缨,一面闯荡江湖,一面暗中打探张陈二人的情况。”
慕容爽忽然想到,“对了沈大哥,早间听你说,陈友谅要在江州设宴,这是为何?”
沈砚秋说道:“具体情况我也要到了江州才能知晓。我这一路赶往江州,这才在半路上遇见了你。听江湖传闻,是江州一带富甲一方的大东家女儿要出嫁,陈友谅借机设宴,不知道要搞些什么名堂。”
慕容爽正想问些什么,忽然间,庙外风雨之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苍老的叹息。
沈砚秋眸光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绷紧,腰间青锋微动。他剑道敏锐,深知寻常山野老人绝无这般内敛气息——此人内力深不可测,到来之时,竟让他全然未曾察觉半分脚步声!
慕容爽也瞬间收敛所有柔软神色,肩头未愈伤痛不顾,指尖悄然扣住腰间赤绡寒刃鞭,红衣微动,瞬间恢复寒刃堂杀手的警惕凛冽。
风雨声中,一道佝偻老者身影,缓缓踏雨走入破庙。
那老者身着粗布灰衣,须发尽白,草鞋沾泥,看似寻常山野老农,面容布满风霜褶皱,双目却澄澈如秋水,藏着看透百年世事的沧桑。
他不看兵刃、不看戒备的二人,只是缓步走入火光范围内,目光淡淡扫过屋外漫天风雨,轻声缓缓道:
“陈汉弑主,东吴养杀,元廷苟延,朱帜潜龙。”
“乱世棋乱,江湖侠尽。今夜荒山一遇,是劫,亦是缘。”
沈砚秋心神巨震。他想——这话绝非寻常山野老者能言!
慕容爽心头也是轰然一响,死死盯着眼前老者。
那老者微微一笑,目光缓缓落向火光下一红一青两道身影,语声慢悠悠落定:“淮西剑骨,江南红绡。一朝相逢,便可搅动天下百年江湖局。”
说罢,老者纵身离去,脚踩轻功提纵术,正如他忽然来的那般,又忽然的去了。沈砚秋还未来得及询问老者名号,残屋破庙,雨落檐角,只留下火光微跳。
慕容爽问道:“沈大哥,你可认得此人?”
沈砚秋摇摇头,“家师曾教我识得天下武林数百家的武功,却未曾向我提起过当今之世,还有这等高手存活于世。”
接着沈砚秋问道:“慕容姑娘,事态紧急,我可能要先行一步了。不知姑娘此后有何打算?”
慕容爽笑道:“天色已晚,有什么事也要睡一个好觉之后再行动吧!我听你说陈友谅要在江州设宴,我觉得挺好玩的,不如我们一道同行,路上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沈砚秋冷道:“与姑娘同行,怕是多有叨扰,实在不便。”
慕容爽嘟起嘴,俏皮地看着沈砚秋道:“怎么?你是觉得我寒刃堂的绯罗鞭法,配不上你们淮西武阁的功夫?”
沈砚秋急忙解释,“不敢亵渎姑娘的武功。”
慕容爽笑道:“你倒是一本正经,我就是随便说着玩的。那我就算你同意了,明天一早,我们动身前去江州。我还想看看这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新娘子有没有我漂亮呢!”
沈砚秋说道:“也好,那姑娘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