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翠兰就绷好了新线。
墨灰色的丝线在冬天的光线下看着跟炭条的影子差不多颜色,在浅灰的绢面上几乎瞧不出来。但她穿好线低下头落第一针的时候,线体擦过绢面的细微触感跟银线完全不同——银线滑,墨灰线糙一些,落在雪地上的时候会凝出一小团扎扎实实的暗影。
三只麻雀的位置她已经想了好多天。两只紧挨着落在雪地中偏右的位置,一只稍稍远一些,在梅枝伸出来的那片阴影底下。远近关系她已经在心里反复演练过很多回,针脚的疏密、墨灰线的深浅、羽毛的走向,每一处都有对应的手法。先绣那只远的,墨灰线用的最细,针脚也最疏,让它看上去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在雪地上站着。墨线在浅灰绢面上画出了第一个麻雀的轮廓——小小的一个椭圆身子,尾巴略翘,尖嘴的弧线在远端收了尾。
丫蛋上学前跑到偏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那只远麻雀的轮廓已经出现了,一个巴掌大的深色影子卧在银白色的雪地远端。她没有说话,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就背书包走了,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往常轻了一些,像是不想打扰那片雪地上的安静。
翠兰继续走针。第二只近处的麻雀用略粗一号的墨灰线,针脚密了一层,羽毛的层次要更分明。她绣麻雀的背部时墨线从深到浅地走了几道,再用极细的银线在羽毛边缘勾了薄薄一线反光。这样处理之后麻雀的羽毛既有厚实感又跟雪地的光泽融在一起,不显得孤立突兀。两朵挨着的麻雀花了将近一整个上午,收针的时候第三只梅枝底下的墨灰已经起了一小片,赶在午饭前完成了那一片的线稿。
午饭时丫蛋放学回来了,扔了书包就跑进偏房看。两只好端端的麻雀立在雪地上,墨灰的羽毛在银白的背景上清清楚楚的,像是刚从院子里蹦进来歇脚的。她蹲在案板前头看了很久,连灰兔子蹭她脚背都没察觉。
她轻声问,它们为啥不飞走?
因为它们站在雪地上找食吃,等雪底下有草籽或者谷粒。冬天麻雀饿,落在雪地上找东西吃的。
丫蛋点了点头,从灶台边上捏了一小撮小米粒,想了想没有撒在绢面上,揣在兜里跑出去撒在了院子里的雪地上。灰兔子跟着她跑到雪地里蹲下看小米粒,丫蛋蹲在它旁边小声说:灰灰你别吃这个,这个给麻雀留的。
下午翠兰把第三只麻雀绣完了。墨灰线的羽毛在梅枝阴影底下偏暗一些,但没有完全隐没在暗处,银线勾了一小片落在翅膀上的雪光。整幅绣面现在完整了——浅灰绢面上,银白的雪地从右下角缓坡往上延展,梅枝从绢面左侧横逸斜出,棕褐的枝干上缀着几点银线绣的梅苞,雪地中央两只麻雀挨在一起,右后方一只麻雀单独站着,疏密有致地分布在那片银白色的冬季景象里。
翠兰把绣绷摘下来举到北窗口的光里看了很久。冬日的下午光线淡而清冷,照在墨灰和银白的丝线上时整幅画面透出一种洁净的、凝练的安静。她放下绣绷的时候手指在绢面边缘轻轻抚了一下,然后把它平铺在案板上用白布罩了。
等两天让线脚定了形再收起来。她说。
李铁柱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听到偏房里翠兰说了一句。他放下斧头走到偏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白布罩盖着一块平展展的绣品,翠兰正坐在旁边收拾线轴,手指把墨灰线一圈一圈绕回线板上。她把线板放回盒子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做完一件事之后有意放慢了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