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起得比天还早。
李铁柱睁眼的时候偏房的灯已经亮了,煤油灯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了一小团暖黄。他披了棉袄走到偏房门口看了一眼——翠兰已经坐在案板前头了,浅灰绢面绷在绣架上,她正拿着穿好的银线对着灯光找第一针的位置。
她没有抬头,但知道他站在门口:第一针落下去之前想了好一会儿。雪地的银线要往哪个方向走才能看出坡度的缓急,定了好久才想透。
现在想透了?
想透了。翠兰说着手里的银线已经落了下去。针尖穿过浅灰绢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留下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痕迹。她顺着坡度的方向走了三针,停下来看了看效果,然后继续。
李铁柱没有再打扰她,轻手轻脚去灶台边烧水了。冬天的早晨格外安静,天还没全亮,院子里的积雪泛着一层幽幽的冷白。灶膛里的火燃起来的时候噼啪响了几声,在清晨的静默里格外清脆。
丫蛋被灶台的声响弄醒了,自己穿好棉袄跑出来的时候偏房里翠兰已经起了小半片雪地的底。银线在浅灰底子上走出的坡度柔和自然,从右下角的近处往左上角的远处渐渐变浅变疏,雪地的纵深感在几行针脚之间已经初见雏形了。丫蛋趴在案板边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去院子里蹲在小雪人旁边看了它一眼,又把被风吹掉的干树叶帽子捡起来重新盖在雪人头上。
早饭的时候翠兰从偏房出来洗手吃饭,李铁柱看见她的手指在冬天的凉空气里微微泛红,但拿筷子的时候还是稳的。她坐下喝粥的时候目光还往偏房的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碗里。
今天把雪地的底打完。她喝了一口粥说,底打好了明天就能起麻雀的轮廓了。
你手指冷不冷?偏房里添个火盆。
不用,绣花的时候手冷一点反而稳。太暖和了手出汗怕弄脏绢面。
吃完饭翠兰又坐回了偏房里。银线继续在浅灰绢面上延伸,雪地的层次在银白和浅灰的交错间逐渐分明起来——近处的雪面针脚密一些,银线泛着细碎的反光;远处的雪面疏一些,浅灰的底色从针脚空隙间透出来,形成一种雾气般的远景。李铁柱在院子里扫雪的时候偶尔从偏房窗口经过,看见她低着头专注地走线,整片雪地在她手下由一片银线渐渐地变成了一整片有坡度有厚度的冬日雪原。
快中午的时候赵爷来了。老头穿着一件旧棉袄,围着一条灰围巾,拄着拐杖慢慢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李铁柱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了,放下扫帚去迎他。
赵爷,天冷路滑,您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媳妇在绣冬景,过来看看。赵爷站在偏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翠兰正低头走银线,雪地已经完成了大半,她正在补充近处几针让坡度更自然。赵爷没有进去,就在门口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了。李铁柱送他到院门口,赵爷走远的时候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灰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