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日头毒得能把石板晒裂。李铁柱从野猪沟巡完山回来的时候,蓝褂子后背的汗已经干成了白花花的盐渍。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翠兰正蹲在井台边洗一块新扯回来的白棉布,丫蛋蹲在旁边帮她拧水,小姑娘的碎花裙子沾了水溅的星星点点的印子。
野猪沟那边咋样了?翠兰抬头问了一句。
活动范围没再往南扩,核桃林那边的根茎它们还够吃。李铁柱把湿透了的蓝褂子脱了搭在院墙晾衣绳上,院里咋这么多新布?
翠兰把洗好的白棉布抖开搭在晾衣绳上,跟李铁柱那件蓝褂子并排挂着。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队里的布票发了。我早上跟孙大姐一块儿去领的,咱们家三口人分了六尺。我又拿绣活的工钱跟老王家换了三尺旧布票,凑了九尺。
九尺棉布,春夏秋三季的衣裳都够了。李铁柱蹲下来摸了摸井台上还晾着的几块新布——两块白棉布、一块浅灰的、一块深蓝的。翠兰已经把每块布的用途分得清清楚楚了:白棉布给丫蛋做两件夏天小褂子,浅灰的给他做一件新的短袖外衣,深蓝的留到秋后给她自己做件厚些的褂子。
你给自己只留了深蓝的?李铁柱看了一眼那块深蓝布,尺头不如另外几块宽裕。
我够穿了,上次奶给的那件灰褂子还好好的。深蓝的裁出来套在旧衣裳外面当罩衫,干活耐脏。翠兰语气笃定地把几块布收进盆里端回偏房。她的脚步轻快,比去年冬天拎东西时那副骨头架子似的模样天差地别。
丫蛋跑进偏房里看翠兰裁布,趴在桌沿上仰着脸看着剪刀在布料上咔嚓咔嚓地走。翠兰量好了尺寸划了粉线,先裁丫蛋的小褂子——白棉布在她手底下利落地变成了几片缝片,袖窿、领口、侧缝每一处都留着合缝的余量。丫蛋在旁边看她裁完了自己的那份,又看翠兰拿起浅灰的布给李铁柱裁新外衣。
丫蛋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爹这件衣裳你打算做成啥样的?
跟你爹那件蓝褂子一样式,但领口做小立领,精神些。袖口加一道贴边,耐磨。
丫蛋点点头,又问:那我那件小褂子上能不能缝个兜?装东西用。
缝两个,左右各一个,给你装石子儿装花装兔子吃的菜叶子。
丫蛋满意了,安静下来继续看翠兰画线裁布。剪刀划过棉布的声音细细的,笃定又利落,裁好的片料被翠兰一片片叠好搁在缝纫机边上。
下午李铁柱在院子里把那件晾干的蓝褂子收了叠好,坐在门槛上翻巡山记录本,把野猪沟近期的观察汇总了一下。写到一半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是王桂花。老太太端着一盆洗好的野苋菜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新摘的小葱。
奶,您这是?李铁柱放下本子站起来。
今早去菜地看见苋菜窜了一大片,摘多了吃不完。王桂花把菜盆递过来,给翠兰添个菜,焯水拌蒜泥,丫蛋爱吃。
翠兰听见声音从偏房探出头来,看见那盆洗得干干净净的野苋菜,出来接了盆:奶您太客气了。您吃过了没?傍晚我包几个苋菜团子给您送过去。
不用送,我那儿还有粥。王桂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她的视线在偏房门口那排新晾的白棉布上停了一下:队里的布票发了?
嗯,我领了六尺。又换了三尺,够用了。
王桂花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偏房窗台上一件已经做好的半成品上——丫蛋的白棉布小褂子已经缝好了半边,领口还没上,但雏形已经出来了。老太太看了几秒,忽然开口:领口你要是锁边,拿细线走两圈,小孩儿脖子嫩,线头不能扎着。
嗯,我做了贴边衬里,线头都藏在里面。
王桂花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翠兰端着那盆苋菜进了灶台,李铁柱看见她把菜倒进盆里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王桂花那句小孩儿脖子嫩她说的时候语气跟寻常说话一个调子,但翠兰听进去了。
傍晚翠兰果然包了苋菜团子。野苋菜焯了水剁碎,掺了玉米面和一小撮盐,团成圆溜溜的团子上锅蒸了。蒸锅掀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野菜的清香气,丫蛋第一个跑过来趴在灶台边上等着吃。翠兰给她夹了一个吹凉了,丫蛋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翠兰笑她,又拿碗给她装了半碗凉水凉着。
李铁柱坐在桌边拿了一个团子咬了一口。苋菜的鲜嫩混着玉米面的粗糙颗粒感在齿间散开,盐味刚好提出来野菜的本鲜。他嚼着嚼着想起去年冬天吃野菜糊糊的时候那股子涩味和酸苦,现在同样是从地里拔的野菜,怎么吃出来就跟那个时候完全两副味道。
吃完晚饭天还没黑透。翠兰把晾干的丫蛋小褂子拿进来上了领口,又缀了两颗小贝壳扣子。做好了把丫蛋叫过来套上试试,白棉布的小褂子穿在身上,丫蛋转了转圈,两个口袋正好在腰际,她立刻往里面塞了一颗从院子里捡的小石子,又拔了一根草叶子塞进另一个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