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村东头那片公家的棉花田开花了。
早上李铁柱巡山回来路过棉田,看见大片碧绿的棉株上顶着一团团白色的、淡黄色的花,在晨光里软软地铺开,跟天上的云接在一处。田埂上几个媳妇正蹲在地里摘花打顶,说说笑笑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孙寡妇也在其中,远远看见李铁柱过来就直起腰喊了一嗓子:铁柱!你媳妇怎么没来?偏房里的活还忙着呢?
接了个绣活,赶工呢。李铁柱在田埂上停了一下。翠兰这几天确实忙,小翠的枕套绣完了,村东头老刘家又找她做两件夏衣,缝纫机从早响到晚。
孙寡妇从地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压低声音说:铁柱,昨晚上队里开会了,说今年棉田收成好,估摸着能多分点布票。你家丫蛋秋天上学了,正好多扯几尺布做衣裳。
那感情好。
孙寡妇又补了一句:你二叔家今年棉花地撂荒了,一垄没种。老李两口子现在天天去镇上打零工,也不知道在混什么。
李铁柱没接这话,只是点了下头继续往家走。孙寡妇说的是李老二两口子,但他知道那个指的确实是李老二。李老二借钱偷肉的风波过去之后,在村里彻底没了脸面,待不住就去了镇上,听说给人卸货扛包挣些零散钱。他媳妇也跟着去了,家里那几亩地荒得长满了草。王桂花一个人守着老宅,倒也没见说什么,只是该浇菜浇菜该喂鸡喂鸡,日子过得安安静静的。
回到家翠兰正站在灶台边揉面,丫蛋蹲在门口给灰兔子喂黄瓜皮。李铁柱把巡山的记录本放好,洗了手在灶台边坐下来。
铁柱,翠兰揉着面忽然说,队里分布票的事我听着了。孙大姐早上来跟我说了。我算了一下,给丫蛋做秋衣和冬裤的布票应该够了,余下的给你做件新棉袄。她手上的面团揉得光润润的,说话的时候没停手,但语气是笃定的,你那件棉袄絮都硬了,该换了。
我那件还能穿,先紧着丫蛋。
丫蛋的够。你听我的。
李铁柱看着她低头揉面的侧脸,后颈的碎发在晨光里细细软软地贴着,几根白色的面粉沾在她袖口和腕间的银镯子上。他嗯了一声没再争。
翠兰揉好了面团盖上湿布醒着,擦了手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布。她把布抖开来在李铁柱面前展了展,颜色是浅蓝底子印着细碎的白花,料子薄软的棉布,夏天贴身穿舒服得很。
给丫蛋做条小裙子,棉花摘完了天热的时候穿。她比了一下长短,又低头摸了摸布的纹理,剩的边角料够给她做两个发带。
李铁柱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布,棉布细腻软和,透光看过去能看到均匀的经纬线。翠兰把布叠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布面上多抚了一下,是那种掂量着做了东西孩子会高兴的细腻动作。
下午李铁柱去了一趟老宅。王桂花正蹲在院子里给菜地搭新的黄瓜架子,动作慢悠悠的但干得仔细,每根竹竿都插稳了再绑藤。李铁柱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扶住一根歪了的竹竿。
奶,队里分布票的事您听说了没?您要扯布做夏衣不?
我够穿,你留着给你媳妇。王桂花把藤蔓在竹竿上绕了两圈绑好,你媳妇那个绣活现在忙,我昨儿路过她窗口看见她在绣一朵大花,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映着那绸子亮晃晃的。她做的活好看。
她给老刘家做夏衣,一件五毛,两件一块。
王桂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进屋端了一碗凉茶出来递给李铁柱:你二叔……前天回来了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带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跟自家关系不大的事。
干啥来了?
拿了几件旧衣裳走。说镇上干活晚上冷。我没多留他,他拿完就走了。王桂花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娘你照顾好自己,头一回说这种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