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0章 地头(2 / 2)重生猎户暖寒妻首页

李铁柱蹲在黄瓜架子旁边听着,手里的茶碗没动。王桂花说头一回的时候那三个字放得很轻,像是掂了又掂才敢说出口的。他看了一眼老太太的侧脸——她正低头看着那排刚绑好的黄瓜架,嘴角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碗的手指慢慢摩挲着碗沿。

他自个儿选的这条路,李铁柱说,走成啥样他自个儿受着。奶您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王桂花没接话,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磨盘上,转身拿起一把新竹竿继续搭架子。李铁柱帮她把剩下几根歪了的竹竿扶正绑好,又顺手把院子里散落的碎砖头归拢了。

从老宅出来他路过村东头那片棉花田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夕阳把整片棉田染成了暖黄色,那些白色和淡黄色的花朵在金色的光里泛着柔和的毛茸茸的光边。田埂上的媳妇们都收了工回家了,棉花田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棉株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站在田埂上多看了几眼。再过个把月这些花就落了结出棉桃,秋后裂开来就是白花花的棉花。翠兰说要用布票给他做新棉袄,就是这些棉花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做成的。

回到家翠兰已经把晚饭端上桌了。丫蛋趴在桌沿上等她绣花收针,看见李铁柱回来冲他喊:爹!娘说葡萄又能摘了!你来看!

李铁柱走到葡萄架底下仰头看。上次剪过的那串旁边,又有一串葡萄熟了大半了,紫红透亮的果粒密密地挂在藤上,比上一串还大还饱满。旁边还有两串正在变红中,青的红的掺在一起,在夕阳底下像一片颜色慢慢晕开的画。

明儿再摘,翠兰从屋里探出头来,今天晚饭吃凉面,别又光顾着吃葡萄不吃面。

不馋。李铁柱笑着应了一句,回屋洗手端碗。

晚饭是凉面拌芝麻酱,黄瓜丝和焯好的豆芽码在面上,浇了蒜泥醋和一小勺辣椒油。翠兰还切了一碟子自家腌的糖蒜,白生生的蒜瓣泡在琥珀色的汁水里,酸甜开胃。丫蛋吃得吸溜吸溜响,吃完了一大碗还要添半碗,翠兰给她分了大半碗,又把自己碗里的黄瓜丝夹了几筷子过去。

吃完晚饭翠兰把绣了一天的夏衣收尾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新做好的浅灰色短袖褂子平平整整,领口袖口都锁了细致的边线,纽扣扣得服帖利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叠好搁在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在李铁柱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来。

天上的星星已经全亮了。夏夜的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棉花的淡香和泥土的温润气息。葡萄架在头顶密密地遮了一片阴凉,那些半红的果粒在月光底下泛着玉样的光泽。

铁柱,翠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葡萄藤,你说秋天丫蛋上学的时候,咱家会变成啥样?

偏房前头搭个小棚子,下雨天不湿脚。你的绣活再传开些,不用你出去接活,人家自己找上门来。丫蛋背新书包去念书,每天放学回来在葡萄架底下写作业。我巡山打猎攒够了钱,年底给你买台收音机。

翠兰没有接话。她靠在椅背上仰着脸,月光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凝了一小片柔和的白。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铁柱,这日子过到现在,我觉得比我以前做梦梦到的还好。她停顿了一下,我做梦都不太敢梦到这样的日子。

李铁柱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侧头看着她被月光照着的侧脸。她没有转过来看他,就那么仰着头看头顶的葡萄藤和更远处的星空,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腕间的银镯子在月光下亮着细碎的光。

以后还会更好。他说。

翠兰笑了一下,从仰着的姿势里坐直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满——满满当当的像是把所有的话都装进去了,不用再多说一个字。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去睡了,明儿还得赶老刘家那第二件衣裳呢。

她转身进屋的时候经过李铁柱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轻轻的,带着一点你也早点睡的意思。然后她进去了,门帘晃了晃,里屋传来她给丫蛋掖被角的声音和丫蛋含含糊糊的呓语。

李铁柱在葡萄架底下多坐了一会儿。他仰头看着头顶那些正在熟透的葡萄粒,在月光底下数了数,又多了几颗红的。偏房窗台上晾着的碎花布在夜风里轻轻卷着边角,柴房门口的灰兔子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前爪里。鸡窝里的芦花翻了个身咕了一声,黑羽缩着脖子睡得正沉。

他站起来把凳子收进屋,把门轻轻带上。夏夜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葡萄藤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棉花田方向飘来的淡淡花香混在夜风里,从门缝渗进来一丝。李铁柱躺下来的时候闻到了那股子柔软的气息,他闭着眼弯了弯嘴角。

明天是六月十七。再过十几天就是小暑了,夏天的正日子正在一天天靠近。那些棉花还会继续开花、结桃、吐絮。那些葡萄还会继续变红、变甜、熟透。翠兰的绣活还会继续接、继续做、继续传名。丫蛋还会继续长大、长高、长到能背新书包走进学堂的那一天。

这些事都在前面等着,不急不慢的,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李铁柱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夏夜的风软软地裹着他的身子,把那些未来的日子一个一个吹进他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