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面绣完那天，翠兰一大早就把它挂在了偏房的窗台上。

整床红缎面铺展开来，四朵粉牡丹两两相对地绽在缎面的四角，花心点着金线，花瓣层次分明地从深粉渐变到浅粉，边缘用银线勾了一圈细细的卷草纹。中间两只喜鹊对望着一朵盛开的牡丹，喜鹊的尾巴用墨蓝丝线绣得又长又亮，嘴里衔着一枝红果。整幅绣面在晨光里泛着缎面和丝线交织的柔光，隔着半条巷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丫蛋蹲在窗台底下仰着头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看了又看，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细节：娘！这朵花的花蕊是金色的！娘！喜鹊的嘴巴是红的！娘！这朵花的叶子后面还有一只小蝴蝶！翠兰站在旁边把绣绷收进柜子里，嘴角弯着没有接话。

被面送过去的时候是老王家媳妇自己来取的。王婶捧着那叠绣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当场眼眶就红了，拉着翠兰的手拍了好几下：翠兰啊，这比我当年结婚的绣品还好看。我家闺女见了一定喜欢。你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了，往后家里有啥需要你开口。

翠兰推脱了两句，王婶执意多塞了三块钱，说是加喜钱，翠兰推不掉就收了。

王婶走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村东头刘家媳妇就找上门来了。刘家媳妇小翠是个年轻媳妇，进来的时候带着点腼腆，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翠兰嫂子，我听说你绣活特别好，想请你帮我绣个枕头套，给我娘家妈过生日用。料子我自己带，你出工钱开价。

翠兰让她进偏房坐，看了她带来的料子——一块藕荷色的绸子，料子不错但有些薄了。翠兰翻了翻说：这个料子绣花容易扯线，你得加一层里衬。我做的话加两毛钱衬料，一共一块二，行不？

小翠算了算痛快地答应了，又跟翠兰商量了花样。临走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翠兰嫂子你这家收拾得真好，偏房亮堂，窗户外头还有葡萄架。

翠兰送她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李铁柱正蹲在院子里磨刀，抬头看了她一眼：接活了？

接了个枕头套，小翠家的，一块二。翠兰坐下来把料子展开又看了一遍，你明儿进山帮我看看有没有合用的干花，我想做几个香包搭着卖。绣活加上香包，一套能多卖点钱。

行。我记得松林边上有一片野薄荷，晒干了搁在香包里能驱虫。

丫蛋在旁边听着，忽然举手：娘！我也能做香包不？

你做不了绣活，但你可以帮娘晒花。去院子里把那些开败了的月季花瓣摘下来晾着，晾干了就能用了。

丫蛋得了任务跑出去摘花瓣了。灰兔子跟着她跑了两圈，被月季刺扎了鼻子，缩回来蹲在柴房门口舔鼻头。芦花鸡在鸡窝里咯咯叫了两声，大概是又下了一颗蛋。

那天下午李铁柱去公社送巡山记录本的时候，在办公室里碰见了陈干部。陈干部看完记录本上的内容，脸上带着满意：谷地的鹿群观察笔记越来越详细了，野猪沟的活动范围你标注得很清楚。县里上个月开林业会的时候拿你的记录做了个例子，说清河屯的联防工作做得细。

李铁柱把新记录本收好：陈同志，我有个想法。野猪沟那几头野猪的活动范围最近一直没往北扩，我猜是因为南边核桃林里有充足的食物，它们不急着下山。但到了秋天核桃收了，食物少了，它们有可能往庄稼地方向靠。我想从下个月开始每周加巡一次野猪沟，看着它们的动向。

陈干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好，你加的巡山次数县里给补贴。提前预警是好事，比等野猪下山祸害庄稼了再处理强。

从公社出来李铁柱路过镇上供销社，在老刘的柜台前头站了站。老刘看见他招手：铁柱！正好，有笔生意跟你谈谈。县里新来了一个皮革厂的人，说要收一批上好的獾皮和野兔皮做出口货，价给得不错。你秋天攒一批，到时候我帮你牵线。

谢刘叔，我记着了。獾皮我现在手上有七八张，秋天攒到二十张应该没问题。

好。你来的话提前打招呼，我帮你约那个人。

出了供销社往回走的路上，李铁柱在村口碰见了王桂花。老太太正蹲在路边的水渠边上洗一把野菜，看见他过来站起来把水甩了甩：去公社了？

送记录本。

王桂花把洗好的野菜放进竹篮里，看了他一眼：铁柱，翠兰那个绣活传开了，村里好几个媳妇都在说。我今天还碰见老刘家媳妇在夸她。

嗯，今天刚接了个新活。

王桂花拎着菜篮子站在路边，初夏的日头晒得她眯了眯眼。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翠兰有出息，你有福气。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你们要是包饺子，给我留几个，我腌了酸豆角送过来。

李铁柱应了一声，看着老太太走远了。她拎着菜篮子的背影在村道上越来越小，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飘着。他收回目光往家走，夏天的蝉鸣在头顶的树冠里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