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面绣到第四天的时候,一朵完整的牡丹在红缎面上绽开了。
翠兰把绣绷从窗台上拿下来,对着偏房窗户的光举起来看了又看。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从深到浅地过渡,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用细丝线勾了出来,花心用金线点缀了细细的花蕊。她翻来覆去地检查了每一条线脚的走向和松紧,确认没有跳线和松针之后才放下。
丫蛋凑过来趴在桌沿上看了看那朵牡丹,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娘,这个花真好看,像真的一样。
绣花的时候手指头不能碰布面,汗渍会脏了缎子。翠兰把绣绷轻轻搁回窗台上,又把另一朵待绣的牡丹轮廓描好了线稿,绷上新的绣绷。
李铁柱巡山回来的时候从偏房窗口往里看了一眼,那朵牡丹就搁在窗台上,阳光照在粉色的丝线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他站在窗户外头多看了两眼才进屋,洗了手跟翠兰说:你那牡丹绣得跟画上的一样。
还没绣完呢,还有三朵,加一对喜鹊。翠兰头也不抬地描着线稿,你今儿巡山咋样?
谷地鹿群又多了两只是小鹿,野猪沟那边没新动静。李铁柱在灶台边坐下来喝水,路过溪沟的时候摘了一捧野莓子,搁在井台上晾着,回头给你和丫蛋拌糖吃。
翠兰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描完了线稿把笔搁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看看那捧莓子。
野莓子是红透了的覆盆子,颗颗饱满,在井台的石板上铺了一小片。翠兰蹲下来拣了一颗最红的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她眯着眼回味了一下,又拣了一颗。她站起来回屋拿了个粗瓷碗,把莓子一颗颗轻轻拢进碗里,撒了两勺白糖拌了拌,搁在灶台边晾着等糖化了。
下午翠兰绣花的时候丫蛋蹲在井台边吃那一碗糖渍野莓,吃得嘴唇红红的,手指头上沾满了莓汁。灰兔子蹲在她脚边仰头等着掉下来的莓子,每掉一颗它就迅速地舔掉,鼻头也染成了红色。孙寡妇过来串门看见丫蛋那副吃相笑了半天:你娘这莓子拌得好,哪天让你娘教教我。
翠兰忙得很,李铁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带着笑意,她现在手上的大活是老王家的被面,绣完了才有空教。
孙寡妇凑到偏房窗台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绣绷,啧啧了两声:翠兰你这手艺别说村里了,镇上供销社的绣品都没你这好。老王家闺女有福气。翠兰在屋里应了一声大姐你别夸了,我这刚学绣没多久,声音里带着一点遮掩不住的高兴。
孙寡妇走了以后翠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李铁柱:铁柱,你帮我把院子里那根晾衣绳再紧一紧,被面料子洗完挂在上面有点往下坠。
李铁柱放下斧头过去,把晾衣绳的两端重新打了个结,拽了两下试了试松紧。晾衣绳上新洗的被面料子湿漉漉地垂着,红色的缎面在阳光底下泛着润泽的光,水珠顺着料子的边角往下滴,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坑。
他把绳子紧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阳光透过葡萄藤的叶子落在湿被面上,把缎面映出一片流动的、暖暖的红光。翠兰从窗户里探出半边身子看了,满意地点点头:行了。
晚饭后翠兰又坐在偏房里绣了大半个时辰。李铁柱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磨几根新猎箭的箭头,磨石推过铁头的沙沙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偏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翠兰低头的侧影在煤油灯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绣着。丫蛋趴在她旁边的桌上画字帖,画着画着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丫蛋,去睡了。翠兰没抬头但感觉到了。
不困……我陪娘……丫蛋说着又点了一下头。
李铁柱站起来走进偏房,把丫蛋从凳子上轻轻抱起来。小姑娘软趴趴地窝进他怀里,眼皮已经合上了,嘴上还在嘟囔着我不困。李铁柱抱着她进屋放在炕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翠兰正好收了最后一针线。
今儿绣得差不多了。她把绣绷收进柜子里,站起来揉了揉脖子和肩膀。李铁柱走到她身后,犹豫了一下,伸手在她肩膀两侧轻轻按了按。翠兰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松弛下来,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开。
酸得很,她说,绣久了脖子硬。
李铁柱没说话,两只手继续给她按压肩膀和脖颈交界处的筋络。力道不重,但指节顺着肌肉的走向推开去,翠兰轻轻地哼了一声,整个后背都软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后脑勺微微仰着,喉间发出极轻的、舒坦的叹息。
行了行了,够了。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睁开眼睛,把他的手从肩上轻轻拿下来握了握,你也累了一天了,去洗洗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