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回里屋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一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侧面照着她半边脸,她嘴角的笑意淡淡的,但眼睛很亮。
第二天早上翠兰又坐在窗台上绣了一上午,把第二朵牡丹的花瓣起了底。下午的时候老王家媳妇亲自来了一趟,看了已经完工的第一朵牡丹,捧在手里来回翻着看,嘴里的好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翠兰你这手艺,县里绣品厂都赶不上你!这花瓣跟真的一样!你看看这线脚,密得跟流水似的!她拉着翠兰的手拍了又拍,以后村里谁家办喜事要绣东西,我指定推荐你!
翠兰被她夸得耳朵尖泛红,只是低头说您满意就好。
老王家媳妇走了之后翠兰在窗台前头坐了一会儿,把绣绷拿起来端详了片刻,然后放下来走到院子里,在李铁柱旁边蹲了下来。他正在整理明天巡山要用的装备,把铁夹子和套索一一检查过。
铁柱,翠兰开口,王婶说要在村里帮我传名。
那是好事。你绣活好,传开了以后活接不完。
那咱家缝纫房就能真正当个正经铺面了。翠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掂量过的笃定,不用挂牌子,就村里人知道来找我就成。做一件衣裳绣一对被面,慢慢攒,一年下来也不少钱。
李铁柱把手里的套索收紧了,抬头看她。翠兰蹲在旁边,晒了一天的日头把她脸晒得微红,但整个人坐得很稳当。她手里还攥着一根线头在指间绕着,是习惯性的动作。
你要是把缝纫铺子开起来,他说,我就把偏房那扇窗再开大一点,光线更好。门口再搭个小棚子,下雨天有人来取衣裳也不湿脚。
翠兰嘴角弯了弯:先别想那么大,我还绣着这床被面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线头,转身回偏房了。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说的那个小棚子……秋天搭也行。
李铁柱蹲在院子里看着她转身进去的背影,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低头继续整理装备,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傍晚丫蛋从孙寡妇家学字回来,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黄的紫的白的都有,是孙寡妇家院墙根摘的。她跑到偏房窗台底下站定,把那把花举到窗口:娘!给你插花!
翠兰从窗户里伸出手接了花,拿了一个旧茶缸灌了水把花插进去,搁在窗台一角。丫蛋趴着窗台看了一会儿花,又把脑袋转向翠兰的绣绷:娘!你第二朵花也快了!
快了,再过两天就能起颜色了。
丫蛋满意地点点头,跑去找灰兔子玩了。灰兔子今天被她用野花编了一个小花环套在脖子上,蹲在柴房门口一脸无奈。芦花鸡和黑羽站在鸡窝横杆上歪着头看那只戴花环的兔子,大概也觉得新奇。
李铁柱把明天巡山的装备收进帆布包里,在院子里洗了手,往偏房方向看了一眼。翠兰坐在窗下的绣绷前面,正拿一根细针在描好的线稿上勾第一层浅粉色的丝线。窗台上那束野花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茶缸里的水映着落日的余晖泛着橙红色的光。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偏房里煤油灯的光和窗台上那束花的剪影,看着葡萄架底下跑动的丫蛋和脖子上挂着花环的灰兔子,看着鸡窝里芦花啄食黑羽蹲杆的日常模样,然后转身进屋去盛饭了。锅里的粥还是热的,灶台上搁着一碟子翠兰新腌的糖蒜,白生生的蒜瓣浸在琥珀色的糖醋汁里。
他盛了三碗粥,摆好筷子,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丫蛋了一声跑进来,翠兰收了最后一针线也站起来,偏房的灯还亮着。一家三口围坐在夏天的暮色里,窗台的花在晚风里轻轻摆。头顶的葡萄串又长大了一圈,有几粒已经微微泛出了一点透明的青色,像是快要熟了。
李铁柱夹了一瓣糖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酸甜在嘴里散开来。他嚼着嚼着看见翠兰低头给丫蛋夹菜的时候银镯子在煤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又看见丫蛋端碗的手指头上还沾着莓子汁的淡红印子。他把这些细微的、平常的东西一一看进眼里,收进了心里。
晚饭后的风从麦田方向吹过来,带着成熟麦穗干爽的香气。整个院子笼在初夏暖融融的暮色里,葡萄藤的叶影在地面上晃着,蝉鸣高一阵低一阵。偏房的灯又亮了起来,翠兰坐回去绣她的牡丹,丫蛋趴在旁边的小桌上写新学的字。李铁柱在院子里把明早巡山要带的饼子用干荷叶包好,塞进帆布包侧袋里。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的院子,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还剩一线橘红的光。柴房门口的灰兔子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花环底下,芦花鸡已经缩进鸡窝里了。偏房的窗台上那束野花安安静静地立着,茶缸里的水倒映着屋里煤油灯的灯光,一小团温暖的亮。
他转身进屋带上了门。夏天还在往前走,日子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