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把铁锹插在土里,接了碗喝了。绿豆汤已经凉透了,应该是翠兰午后就晾上的。他喝完把碗递回去的时候手背上沾了泥,翠兰接碗的时候顺手替他抹了一下,指腹蹭过手背上的泥印子,力道不轻不重的。
脏得很。她说,语气是那种已经很亲密很自然的口吻。
晚饭翠兰做了凉面。面条过了井水,浇了芝麻酱和蒜泥,配上黄瓜丝和焯水的豆芽,拌匀了满碗的香。丫蛋抱着比她脑袋还大的碗坐在门槛上吸溜吸溜地吃,鼻尖上沾了芝麻酱也浑然不觉。灰兔子蹲在她脚边等着掉面条,掉下来的每一根都被它迅速舔掉了。
李铁柱端着凉面碗坐在葡萄架底下吃。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大片的余烬,透过葡萄藤的叶子落在他身上碎碎的光斑。翠兰也端着碗出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人隔着一个小桌子的距离吃饭。头顶的葡萄串又大了一圈,有些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青翠欲滴地悬在叶子底下,在晚霞的光里泛着润润的亮。
翠兰,李铁柱夹了一箸面停了停,老王家闺女的被面你绣完要多久?
快的话五天。慢的话一周。
绣完了歇两天,别太累。你最近活接得太多了。
翠兰嚼着面条没立刻接话。她咽下去之后说:不多接点活怎么攒丫蛋秋天的学费?书本费铅笔费都算着呢。
巡山的补贴够了。
补贴是补贴,我做活的钱攒着备用。翠兰把碗底的汤喝干净了,搁下碗擦了擦嘴,万一有个啥急用,手头有现钱心里不慌。你以前不攒钱,现在知道攒了,我也得学着攒。
李铁柱听了没再说什么。他看着翠兰把碗碟收了进屋去洗的背影,夏天的晚风把她后颈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她穿着那件青灰薄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结实的小臂。他坐在葡萄架底下把最后几口面吃完了,把空碗搁在磨盘上。
夏夜的蝉鸣又响起来了,比起初春那阵子的断断续续,现在已经连成一片高亢的底色铺在暮色里。远处田埂上的蛙鸣断断续续地应和着,风吹过葡萄藤的叶子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丫蛋在院子里追着灰兔子跑了两圈跑累了,趴在草席上喘气。灰兔子也跑累了,蹲在她旁边耳朵耷拉着喘。
翠兰洗完碗出来收衣裳,经过丫蛋身边的时候弯腰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进去洗澡了,一身汗。丫蛋乖乖爬起来跟着她进屋去了。
李铁柱一个人坐在葡萄架底下,把明天巡山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野猪沟上周看过没什么变化,但这周该去谷地看看鹿群的动向。初夏鹿群活动频繁,新出生的小鹿该跟着母鹿学啃草了,数数数量能看出今年鹿群的繁殖情况。
屋里传来翠兰给丫蛋洗澡的水声和丫蛋咯咯的笑闹声,小铃铛在水盆边上碰得叮当响。灰兔子趴在柴房门口听着那些动静,耳朵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地挂在葡萄架上方,月光透过密密匝匝的叶子在地面上筛出一片碎银似的花纹。
李铁柱站起来把磨盘上的空碗收了,又把晾了一天的新瓦片碎片归拢了。他经过老宅方向看了一眼,那片新换的屋顶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灰的瓦光,边缘整齐,压缝严密,安安静静地覆在老宅的三间房顶上。他收了目光转身进屋。
里屋丫蛋已经洗完了澡,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被翠兰拿干布擦得蓬蓬松松的。她盘腿坐在炕上翻那本旧画册,翻到一页画着大老虎的,举起来给李铁柱看:爹!老虎!你见过老虎不?
东北虎这边少了,得往更深的山里走才有。爹没见过活的,但赵爷说他年轻时见过。
丫蛋把画册翻来覆去地看那页老虎,又抬头看李铁柱:爹你要是见了老虎你会怕不?
肯定怕。老虎比熊还厉害。
丫蛋想了想,把画册合上了:那还是别见了,我怕爹害怕。
翠兰在旁边听着这话笑了一声,过来把丫蛋的湿头发擦干了:行了,睡觉了。明儿你还去孙奶奶家写大字呢,早点睡。
丫蛋躺下来的时候还攥着那本画册不肯松手,翠兰轻轻抽出来搁在枕边。她翻了个身蜷在李铁柱和翠兰中间,两只小手各攥着爹娘的一根手指头,攥了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李铁柱和翠兰在黑暗中无声地对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一绺,照亮了翠兰半边脸和眼角的弧度。她没有说话,但攥着丫蛋另一只手的手指微微弯了弯,扣住丫蛋的小拳头,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着,热风把葡萄藤的叶片吹得沙沙响。院子里新换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亮,檐角压得整整齐齐的。灰兔子在柴房门口的干草堆上打了第三个哈欠,终于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缩成一团毛球睡熟了。芦花鸡在窝里翻了个身,咕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李铁柱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被丫蛋攥着的手指没有动,就那么让她攥着。他想明天巡山路上的那片溪沟里的野莓子大概又红了一批,明天可以顺手摘一捧回来。翠兰上次包草莓汤圆的糯米粉还剩了一些,再摘一捧还够包一回。
夏天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热热的,沉沉的,带着晒了一天的葡萄藤叶子和泥土蒸腾出来的香气,把三个人裹进了一屋子安稳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