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二终于把自个儿作进去了。

那是五月中的一天，李铁柱巡山回来，刚把记录本放好，老周就急匆匆推开了他家的院门。村支书的脸色不好看，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铁柱，你二叔今天早上偷了老王家后院晾的几块腊肉，被老王的儿子逮了个正着。

李铁柱正蹲在葡萄架底下洗手，水珠从指缝里滴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出小坑。他抬头看着老周，没说话，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老周接着说：老王要送他去公社，我压了压，让他在村里解决了。但你二叔那个人你也知道，他拿不出钱来赔，人又犟，跟他媳妇在家吵了一上午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你的态度。

李铁柱靠在葡萄架的柱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翠兰从偏房窗户里听见了动静，推门出来站在门口，没走近，就那么听着。

周叔，李铁柱开口了，偷东西的事该咋办咋办。我二叔犯的事我不会替他说情，也不会替他还钱。他是我二叔不假，但那是公事，公家咋处理我都没意见。

老周点了点头：行，有你这话我就好办了。老王那边我去说，让他别往公社送了，在村里解决。你家这边……你奶今儿上午去老王家坐了一上午，抹着眼泪替老二求情。老王媳妇心软了，说只要还了腊肉钱外加五块钱赔偿就算完事。

钱呢？

你奶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替他还的。

李铁柱靠在葡萄架柱子上，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葡萄藤叶，夏天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了他一身。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奶替我二叔还了钱，是她的事。我这边该给的孝顺会给，但李老二欠的债我不会替他兜。周叔你传个话给奶，让她以后别替李老二填坑了，填不完。

老周走了之后翠兰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李铁柱。他没接，低头看着自己脚面上的泥印子发了一会儿呆。翠兰把碗搁在磨盘上，挨着他站了一会儿。

你奶……翠兰开口说了一个词又停住了。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她也挺难。那么大岁数了还得替儿子还债。

她惯出来的。李铁柱说，我爹在世的时候就惯，惯了几十年了。现在再惯下去，李老二那条路只会越走越窄。

翠兰没有再说话。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夏天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葡萄藤的叶子和晒热了的泥土的气息。过了好一会儿李铁柱端起磨盘上那碗水一口喝了，转身进屋去换衣裳。

你去哪儿？翠兰问。

去看看奶。

李铁柱换了件干净的褂子去了老宅。推开院门的时候王桂花正坐在门槛上择一把干豆角，老太太今天比往常更安静，手里的动作慢慢悠悠的。看见李铁柱进来她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

李铁柱在旁边蹲了下来，我听说您替二叔还了钱。

王桂花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一根择好的豆角放进旁边的盆里：不还咋办？老王要送他去公社。他要是进去了，他媳妇孩子咋过？

您替他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他下回再欠钱您还替？

王桂花沉默着择豆角，干枯的手指把豆角上的筋一根根撕下来，动作机械。老太太坐在暮色将临的门槛上，花白的头发从帽檐底下支棱出来，整个人看着缩了一圈。

李铁柱蹲在她旁边，我不是来说您不对。但您得想清楚，您那点棺材本填不了多少次坑。李老二那个性子您比我清楚，他不吃一回大亏就改不了。您越替他兜着，他越有恃无恐。

王桂花择完了一把豆角，把盆搁在脚边，抬头看了李铁柱一眼。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脸上没什么哭意。她看着远处院子外的麦田，开口的时候声音又低又慢：铁柱，你说得对。奶糊涂了一辈子，把你爹亏了，把你亏了，又把老二惯成了个废人。

老太太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上的青筋凸着。她看着远处麦田里涌动的绿色波浪，嘴里又补了一句：要是早几年明白这些……

李铁柱蹲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的麦田。夏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成熟麦穗的涩香和王桂花院子里晒着的干菜的气味。他没有接话，就那么陪着蹲了一会儿。

奶，那笔钱您别心疼了。他说，秋天我打了好货卖了钱，替您把那五块钱补上。但您得答应我，这是最后一回。

王桂花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也没说。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布满了老年斑的手，过了好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句：铁柱，你跟你爹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