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李铁柱就背了柴刀出门,翠兰换了件旧衣裳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条麻绳和几根捆柴用的藤条。初夏的清晨还算凉快,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裤脚和鞋面,踩在草叶上沙沙响。
进了松林李铁柱放慢脚步等翠兰跟上。她走山路虽不如他熟练,但比开春那次去王家沟时稳当了不少,脚下踩得实实的,喘气也不急。她边走路边看两边的树,偶尔指着一棵枯死的老松问:这个能砍不?
干透了,能砍,回去烧火好使。
两人在林子里转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阳光能照到的坡地上发现了几棵枯死的灌木和几根手臂粗的干枝。李铁柱挥柴刀把干枝砍断截成捆柴的短段,翠兰在后面收拢捆扎,手劲比以前大多了,麻绳一勒一个结实。
砍到第三捆柴的时候李铁柱直起腰来擦了把汗,忽然看见坡地下面那条溪沟边上的草丛里有一片红色的东西。他放下刀走过去拨开草一看——一丛野草莓,结了密密匝匝的果子,有些已经红透了,拇指盖大小,在晨光底下油润润的透着亮。
翠兰!他喊了一声。
翠兰走过来弯腰一看,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伸手摘了一颗最大的搁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眯起了眼:又摘了一颗递给李铁柱,你尝尝。
李铁柱接了放进嘴里,果肉在舌尖化开,酸味只有一丝丝,更多的是清甜的汁水。他又摘了几颗拢在手心里,拿一片大叶子包了塞进翠兰的兜里:带回去给丫蛋。
翠兰没推,反而蹲在地上一颗一颗仔细地摘那些红透了的草莓,她的指尖拨开草叶的时候利落又小心,不碰坏果子,也不伤藤蔓。摘了将近一小捧她才站起来,把草莓包进叶子里,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走吧,柴够了。她脸上挂着一点笑意,手抄着那包草莓,走在李铁柱前面下了坡。
回去的路上翠兰扛了一小捆柴走在前面,李铁柱扛了两大捆跟在后头。她的背影比冬天结实了不少,肩背比以前撑得开,腰身挺得直直的。李铁柱走在后面看着她扎得利落的发髻和沾了草屑的旧褂子,步子迈得稳。
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李老二家门口围了几个人。李铁柱脚步慢了一下,翠兰也停下来回头看他。两人扛着柴站在路中间往那边望了一望。
李老二家门口围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个嗓门挺大,隔着半条村道都能听见:……你说上个月还的,现在五月都过了一半了,钱呢?李老二你出来说话!院子里传来李老二含含糊糊的应付声,听着底气不足。
翠兰低声说了一句:讨债的。
李铁柱点了点头,把肩上的柴换了个肩膀继续走。两人没停步,扛着柴从李老二家门口过去了。院子里那个讨债的还在嚷嚷,李老二媳妇的声音也跟着掺和进来,吵吵闹闹的。李铁柱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翠兰跟在他后面,脚步也没慢。
回到家把柴码在柴房门口,翠兰把野草莓包拆开来放在碟子里。丫蛋还没起,她进屋把碟子搁在炕沿边上,等小姑娘醒了第一眼就能看见。李铁柱在院子里洗手,洗完了坐在门槛上歇气。
过了不一会儿老周找来了。村支书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铁柱在不在,李铁柱站起来迎出去。
老周脸上挂着一点疲态,在门槛上坐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铁柱,你二叔的事你知道了吧?
刚才路过看见了。
他借了村里好几家的钱,加起来三四十块了,一分没还。老周掏出烟点了一根,今天老王家来我那儿闹了,说不还钱就搬他家的东西抵。我压下来了,让他们再宽几天。但李老二那个样子你也知道,宽几天他能还才有鬼。
李铁柱蹲在旁边的磨盘上没接话。
老周吸了一口烟:我找你也不是让你替他还,就是跟你说一声。他要是再闹到你家门口来或者拿你家的名头去借钱,你跟我说,我找他说话。
他不敢拿我的名头借。李铁柱说,他手里没我的章子没我的字据,谁要是信了他的话借钱给他,那是自个儿吃亏。周叔你帮我传个话——李老二的事我不掺和,他欠的钱跟我没关系。
有你这句就行了。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两步又回头,铁柱,你现在的日子在村里大家都看着的,他折腾不出啥水花来。你该干啥干啥。
老周走了之后翠兰从屋里探出头来:周叔说啥?
说我二叔欠钱的事。让咱家别掺和。
翠兰嗯了一声,把头缩回去了。过了会儿她端着切好的菜出来在院子里择,李铁柱蹲过去帮她择豆角,两人就着院子里逐渐热起来的日头各自干着手里的活。屋里丫蛋醒了,揉着眼睛摸到了炕沿上那碟草莓,愣了两秒,紧接着一声惊喜的喊叫穿墙而出——草莓!
她光着脚跑出来举着一颗红艳艳的草莓冲到两人面前:爹!娘!哪来的草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