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你爹今天早上摘的。翠兰拿指甲帮她掐掉草莓上的小萼片,洗了再吃。
丫蛋抱着碟子蹲在水盆边一颗颗洗,洗完了先喂翠兰一颗,又喂了李铁柱一颗,然后自己塞了一颗进嘴里,酸得挤眉弄眼,紧接着咂咂嘴又笑了:好吃!甜了!她把草莓一颗颗分成了三堆,自己一堆爹一堆娘一堆,分得匀匀的。灰兔子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丫蛋挑了一颗最小最红的塞到兔子嘴边,灰兔子竟然尝了一口,舔了舔鼻子又凑过来要吃。
李铁柱靠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日头升高了,院子里开始热起来,翠兰择完豆角进屋去烧水煮饭了。丫蛋蹲在地上跟灰兔子分最后一颗草莓,掰成两半一人一半。李铁柱看着她们娘俩各自忙活的背影,觉得李老二门口那些吵闹声隔得老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吃完午饭天热得厉害,一家三口都在屋里歇晌。偏房的窗户开了大半扇通风,葡萄架的绿荫已经爬到窗沿上方了,把阳光筛成一片片细碎的亮斑落在窗台上。翠兰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翻了个身面朝李铁柱:铁柱,晚上包草莓馅的汤圆?
你那个面还有?
还有半斤糯米粉。
包。丫蛋肯定爱吃。
翠兰嗯了一声翻过去睡着了。丫蛋早就睡熟了,胳膊腿摊成一个字占了大半个炕面,嘴角还挂着一点草莓汁的浅红色印子。李铁柱没睡,他靠在炕沿上把下午要干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磨几副猎夹的弹簧、把巡山记录本上野猪沟那页再誊一遍、给偏房窗台上那几个挂钩换个位置。这些事都不急,但一件一件排着,他把它们在心里理顺了之后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下午干活的时候他听见院门外头有人在说话。他没抬头继续磨弹簧,但那声音飘进来了一两句——是李老二媳妇桂芬的声音,听着像是跟孙寡妇在说话。
……我就借五块钱买点米,孙大姐你先……
孙寡妇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桂芬啊,我家的钱今儿刚给孩子交了书本费,手头也紧。你找铁柱家借去,他家最近日子好,肯定有闲钱。
李桂芬的声音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细声细气地说:他家……我家那口子跟他家不对付,我去借不方便。
那我也没办法了,你找别人家问问吧。
脚步声远去,院门外安静了。李铁柱磨弹簧的手没停,磨完了一副换另一副。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李铁柱站起来去开了门。李桂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空篮子,脸上的笑堆得牵强。她看见李铁柱出来,那笑又往下塌了半分:铁柱啊……二婶今儿来……
嫂子,李铁柱站在门内没有让开的意思,我二叔欠了村里好几家的钱,我下午跟周叔说了,他欠的债我不替他还。您要是来借钱的,我家没有多余的闲钱。要是来看翠兰的,她在里屋歇晌,我叫她。
李桂芬拎着空篮子站在门口,嘴张了张,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她把篮子往胳膊弯里夹了夹,喉咙里挤出一句不了不了就转身走了。李铁柱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把院门轻轻带上,回了磨盘边继续干活。
傍晚翠兰醒了下炕和面,糯米粉和了温水揉成一团,把野草莓碾碎了拌了点糖做馅。李铁柱在旁边帮忙搓圆子,搓得大小不一,翠兰拿了一个看了一下又放回去:行了,比上回圆了一些,进步。
包好的草莓汤圆下了锅,白胖胖的圆子在沸水里翻滚着浮起来。翠兰盛了满满三碗端上桌,里头还加了半勺白糖。丫蛋吃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又急着咬第二口,草莓馅的酸甜味伴着糯米的软糯在舌尖上散开来,她眼睛亮了:好吃!比镇上卖的还好吃!
那以后常包。翠兰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汤圆夹了一个放到丫蛋碗里,慢点吃,别烫着了。
李铁柱坐在对面吃汤圆。草莓的酸甜味刚好,糯米皮软糯筋道,比外面买的冻汤圆鲜多了。他嚼着嚼着抬头看了看桌子对面——翠兰正低着头喝汤,弯弯的眼角在氤氲的热气里显得很柔和,丫蛋鼓着腮帮子嚼汤圆的侧脸圆嘟嘟的,碎发贴在被水汽润湿了的额角上。灰兔子蹲在桌底下仰头等着掉落的碎屑,芦花鸡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吃完汤圆天还没黑透。李铁柱坐在院子里把最后几副猎夹的弹簧调完了,收进帆布包里。翠兰在灶台边刷碗,刷碗的水声和瓷碗碰撞的叮当声在暮色里清脆地响着。丫蛋蹲在院子里新搬来的小板凳前头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
这三个声音混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小院的暮色。李铁柱把工具收好站起来,站在葡萄架底下伸了个懒腰。头顶上的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整面架子,新长出来的卷须在晚风里软软地晃着,叶片底下藏着米粒大小的青葡萄串,密密麻麻的一小片。
他看着那些小葡萄粒,想着等秋天熟透了摘下来,酿一坛葡萄酒。到冬天的时候封在坛子里的酒就能喝了,过年的时候一人倒一小杯,翠兰肯定喜欢。
暮色一点点沉下去了。偏房的灯亮了起来,翠兰坐在窗下缝补什么东西,缝纫机的声音从那扇朝南的窗户里传出来,笃笃笃的,稳当又家常。丫蛋写完作业跑进去趴在窗台上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小铃铛在傍晚的微风里叮叮当当响了那么一两声。
李铁柱在葡萄架底下站了很久。他想着今天摘的野草莓,想着李桂芬来借钱没借走的那个表情,想着老周说的你该干啥干啥,想着丫蛋吃汤圆时亮晶晶的眼睛。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收拢了搁在心底,转身进屋了。
门关上了。院子里剩下葡萄藤的叶影在月光底下晃,灰兔子蹲在柴房门口的干草堆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进前爪里。鸡窝里的芦花咕了一声翻了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