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头上的天气说热就热了。
李铁柱一早起来推开门,迎面扑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干热的土腥气,院墙根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又密了一层,在地上投出大片浓荫。鸡窝里的芦花已经蹲在横杆上张着翅膀透气,黑羽缩在墙角阴凉处不动弹。
翠兰从灶台边端了一碗绿豆汤递过来,汤里搁了白糖,熬得绵稠。她自己也换上了单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比冬天时结实了不少,皮肤晒成了浅浅的麦色。
今儿还进山?她问。
巡山路,野猪沟那片要再去一趟。上回记的野猪粪干了,得看看它们有没有往北挪。
翠兰把一碗凉好的绿豆汤搁在灶台边晾着:晌午热,你早点回来,别顶着日头走山路。她说完转身回偏房去踩缝纫机了,窗台上晾着几件洗好的衣裳,风一吹呼啦啦翻卷。
李铁柱喝完绿豆汤背了包出门。路上遇见孙寡妇挎着一篮子新摘的黄瓜从菜地回来,看见他就招呼:铁柱!你家翠兰昨儿晚上缝了件新褂子,我瞧见了,手艺是真好了。你福气大。
李铁柱笑着应了一声继续走。初夏的村道上热闹了不少,树上的蝉刚开始叫,声音还嫩,断断续续地响几声就停了。路过老宅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王桂花正蹲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老太太穿了一件半旧的碎花短袖,花白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的。她看见他路过抬头喊了一句:铁柱!酸菜还有半坛,不够了来拿。
够吃呢奶,上回那坛还没炖完。
那行,吃完了你自个儿来捞。
李铁柱继续往前走,拐上山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院子里王桂花正弯腰给豆角搭架子,动作虽慢但手脚利索。他收回目光进了松林。
初夏的松林跟春天完全是两副模样。树冠密不透风,阳光漏下来的缝隙小了大半,空气里闷着一股子松脂被晒出来的浓烈气味。地上的松针厚厚一层踩上去又干又软,昆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地响着。他沿着上次的路线走到野猪沟口,先在沟口蹲了一会儿观察动静。
谷地里安静得很,鸟都不怎么叫。他放轻脚步走进去,走了不到五十步就在一处泥坑旁边蹲了下来。上次做记号的野猪粪已经干透了发白,但旁边有一摊新的,暗褐色,半干不干,掰开来内部还是湿润的。他掏出记录本记下:五月三日,野猪沟谷中段,新鲜粪便一摊,约十二时辰内留下。周边无新踩踏痕迹。
他在谷地里转了将近半个时辰,把几处新的活动痕迹都记了。野猪群的聚集点没有往北扩张,基本还留在原来的范围内,但谷底那处泥坑又大了一圈,说明它们持续使用这个位置,数量应该没减。
从谷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他沿着山道往南走了一段阴凉路,在溪沟边上洗手歇脚。五月溪沟里的水比春天少了些,但清凌凌的,底下卵石缝里偶尔有小鱼一闪而过。他洗了把脸,凉水激在晒热了的皮肤上舒坦得他长长呼了一口气。
回到村里的时候路过村口大树底下,几个老汉正在纳凉。其中一个看见他就招手:铁柱!你那个联防的活,上回报上去的野猪的事公社咋说?
报了,陈同志说记下了,让持续观察。
老汉们点点头。另一个忽然压低声音说:铁柱,你注意着点你二叔那边。前两天听说他在村里头跟人喝闲酒的时候念叨,说你那个联防员的活儿是占着公家便宜,打猎还能拿补贴,凭啥好事都让你占了。这话传开了不好听,你得当心。
李铁柱蹲下来在树荫底下站了站,脸上的表情没太大变化。李老二的嘴这几个月消停了一阵子,看来又开始不安分了。他没在这事上多费话,朝老汉们点了点头:谢叔公提点,我心里有数。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偏房的窗户开着半扇,缝纫机没响,翠兰大概在歇晌。李铁柱轻手轻脚在院子里洗了手,刚蹲下来解开鞋带,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丫蛋揉着眼睛探出头来。
爹回来了?小姑娘头发睡得乱蓬蓬的,脸上还有炕席印子,但看见他眼睛立刻就亮了。她趿拉着鞋跑出来,把手里攥着的一朵野花举到他面前,爹你看!我在院墙根摘的!紫色的!
那是一朵指甲盖大小的野鸢尾,花瓣薄得透光,紫色从花心往瓣尖渐变着淡下去。李铁柱接了那朵花在手里转了转:好看。你放水里养着能开两天。
丫蛋把那朵花小心翼翼搁进水碗里,蹲在旁边看了一阵子,又抬头说:爹,娘刚才给灰灰做了件小衣裳!她跑过去把灰兔子从柴房门口抱出来,李铁柱一看——灰兔子身上套着一件碎布拼的小坎肩,针脚细密,布料软和,前襟上还缝了一颗小扣子。灰兔子蹲在丫蛋怀里一脸茫然,大概还没搞明白为什么自己多了件衣裳。
翠兰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有午睡后淡淡的红润。她看见李铁柱正蹲着看灰兔子身上那件小坎肩,抿了抿嘴:闲着没事,用碎布头裁的。灰灰晚上钻柴房容易沾灰,套个罩衣好洗。
李铁柱伸手摸了摸兔子身上的碎布坎肩,针脚走得很细,腋窝和脖颈处都留了宽松的余地,兔子活动不受影响。他抬头看了翠兰一眼,嘴角弯了弯。翠兰别过脸去假装倒水,但耳尖微微泛着红。
下午李铁柱坐在院子里磨刀,把猎刀和匕首都重新开了刃。翠兰在偏房里踩缝纫机,把几块旧布裁了做夏天穿的裤衩。丫蛋戴着新书包在院子里背了一遍从孙寡妇那儿学的三字经,背得磕磕巴巴但精神头十足。背完了她又跑去跟芦花鸡背一遍,芦花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转身去啄食了。
磨完刀李铁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偏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翠兰做活。她正低头锁一条裤边的线,缝纫机的机针快速地起落着,布条在她的手下平稳地往前送。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后颈有细密的汗珠,但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翠兰,李铁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