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没叫李铁柱就醒了。翠兰比他起得更早，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锅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今天换了件干净衣服，把那件过年时才穿的青灰褂子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了，头发梳得齐齐整整，银镯子戴在腕上。

今儿去公社的人多，我跟你一块儿去。翠兰把刚烙好的饼子用干荷叶包了塞进他包里，鸡蛋和褂子我都收好了。丫蛋托给孙大姐看半天。

李铁柱洗了脸换好衣裳，把巡山记录本揣进内袋。翠兰挎着装鸡蛋和褂子的篮子走到院门口，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丫蛋，娘跟爹去公社，你在孙奶奶家乖。屋里传来丫蛋含含糊糊的应声，紧接着灰兔子蹬腿的声响，小姑娘大概又被兔子逗醒了。

两人沿着土路往公社走。晨光从东边的田埂上升起来，把返青的麦田染了一层淡金。路边的野花开得比上周更多了，黄的白的紫的小花星星点点铺在草坡上。翠兰走在他旁边，挎着的篮子在胳膊上稳稳地晃。

今儿公社那边人多不？翠兰问。

周二办事的人少些，陈同志说这周他都在。

那我把鸡蛋先送过去，再回家，不耽误你办事。

不急。办完事咱俩一块儿回。

到了公社院子里那棵大梧桐树底下，李铁柱让翠兰在大树底下坐着等他，自己进了办公室。陈干部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钢笔接过巡山记录本翻了翻。他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野猪沟的那几页时停住了，把简图和标注反复看了两遍。

野猪沟的野猪活动情况你记录得很详细。陈干部合上本子，这几头野猪的位置和你画的聚集点我回头标注到林业局的图上。你下次巡山继续观察，如果它们往北边农地靠，提前报告。

陈干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上个月的补贴，按天数算的。另外你上次说的丫蛋上学补助的事，我帮你问了，秋季入学可以申请山区学童补贴，到时候把户口本和证明拿到公社来填表就行。

李铁柱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信封鼓鼓的，里面装着十二块多钱。他把信封揣进内袋，跟工作证放在一块儿。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看见翠兰还坐在梧桐树底下，阳光透过新叶在她身上洒了一身碎光斑。

办完了？她站起来拎着篮子。

办完了。李铁柱拍了拍胸口的信封，补贴领了，丫蛋上学补助也问了，秋天能申请。

翠兰抿了一下嘴角，没多说什么，但挎着篮子的手紧了紧。两人出了公社院门沿着镇上的主街走了半截，翠兰忽然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住了。那是一家文具店，玻璃橱窗后面摆着崭新的书包、铅笔盒和花花绿绿的本子。

翠兰站在橱窗前头看了一会儿，那目光李铁柱认得——跟当初她在供销社布匹柜台前头看蓝花布的眼神一样，是想要但还没下定决心的掂量。

进去看看。李铁柱推开了店门。

店里头不大，但东西摆得满满的。翠兰走到摆书包的那排架子前头，伸手摸了摸一个军绿色的小帆布书包。书包的边角缝得结实，翻盖上有一颗五角星的铁扣，大小正好够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背。

这个多少钱？翠兰问店主。

两块八。

翠兰把手缩回来了。李铁柱走过去把那个军绿色的书包摘下来背在肩上试了试，分量轻巧，帆布结实。就这个，他把书包递给店主，包起来。

翠兰拽了拽他袖子：两块八呢……

丫蛋上学用的，不贵。

翠兰没再拦。店主用牛皮纸把书包裹了，李铁柱付了钱夹在腋下。翠兰又挑了一个铁皮铅笔盒和两打铅笔，她把铅笔盒打开看了看里面印的九九乘法表，嘴角弯了一下，一起付了钱。

从文具店出来的时候翠兰挎着的篮子里多了一个牛皮纸包。她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些，蓝子在她胳膊上一晃一晃的，银镯子在阳光下闪了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