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早李铁柱把套索和夹子都留在家里，只带了记录本、铅笔和一壶水出了门。今天纯巡山，不打猎，轻装上阵走得更快些。他打算把松林北段没走过的区域走一遍，看看那片赵爷地图上标着野猪沟入口的地方近期有没有动静。

清晨的松林比前几天更有春意了。鸟叫声密了些，灌木丛里偶尔蹿出几只野鸡，扑棱棱从他面前飞过去。李铁柱沿着赵爷地图上那条虚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棵老松树底下碰见了赵爷。

老头正靠在一截倒木上歇脚，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蕨菜，翠绿的嫩芽一掐就断。看见李铁柱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巡山呢？

嗯，走北段。赵爷您摘蕨菜？

这时候的蕨菜嫩，回去焯水拌了吃。赵爷把手里那把蕨菜往袋子里又塞了塞，野猪沟那边你看过没有？

今天正要去。

赵爷站了起来，拄着他的桦木拐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跟你走一段。那片沟去年秋天我去过一回，当时野猪痕迹多，但大雪封山之后就没再去了。你走的时候注意脚下的土洞，别摔进去。

一老一小沿着松林北缘往沟口方向走。赵爷步子不快但稳，李铁柱配合着他的速度慢慢走。两人边走边看，赵爷时不时停下来指给他看地上的痕迹——这串蹄印是野猪的，这摊粪是狍子的，那片被拱开的草根是獾子干的。

看这个，赵爷蹲下来拨开一丛草，野猪拱的。它喜欢在这种草根底下找虫子吃，一拱一溜。新鲜的，昨晚或者今早来过。

李铁柱蹲下细看，被拱开的草根断面还湿润着，泥土没干透。赵爷，野猪沟里现在大概有多少野猪？

少说四五头。赵爷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巡山的时候注意一下它们的活动范围，要是往庄稼地方向靠了，就提前跟村里说。野猪下山祸害庄稼比熊还麻烦，熊怕人，野猪不怕。

到了沟口两人停了下来。野猪沟其实是一条浅山谷，两侧长满了杂木和灌木丛，谷底有一条窄窄的水沟蜿蜒着。李铁柱站在沟口往里面看了看，谷地里光线暗些，能看见几处明显被拱过的泥坑，翻出来的土还是湿的。

赵爷在沟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我不进去了，走不动了。你自个儿进去转一圈，注意脚下。野猪这东西脾气躁，别跟它正面碰上。听见动静了就退，别逞能。

记住了。李铁柱把记录本拿在手里，放轻脚步走进了谷口。

谷地里比他想象的安静。脚踩在松软的腐殖层上几乎没有声响，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野草被踩断后散发的气味。他沿着沟边走了一程，沿途看见了三四摊新鲜的野猪粪和若干被拱过的土坑，但没看见野猪本身。

沟谷中段有一处被踩得光秃秃的泥坑，大小有半张炕席那么宽，周围散落着碎骨和啃过的老玉米棒子。李铁柱蹲下来检查那些碎骨——是兔子和小兽的骨头，啃得很干净，边缘有野猪齿痕。他数了数玉米棒子的数量，六七根，啃得精光只剩下棒芯。这片谷地里野猪数量不少，而且它们有固定的聚集点。

他把这些情况一一记在记录本上，又画了沟谷的简图，标注了野猪粪和泥坑的位置。做完这些他退出了沟口，朝坐在石头上的赵爷点了点头：谷里有野猪，至少四五头，有聚集点。

赵爷嗯了一声：记下来，下次巡山再来看看。要是它们往北边靠了，就得跟村里打招呼。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铁柱，你那记录本写完了留着别扔，过个三五年回头翻，能看出这一片山的活物怎么变的。

我留着。

两人在松林里分头走。赵爷往南回他那间小屋，李铁柱继续往北把野猪沟外围转了一圈。走出松林的时候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天际线，一片青灰色的山脊连绵着往北延展，春末的雾气在山腰上缠了一圈淡白的带子。

回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李铁柱收了记录本往家走，快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丫蛋正蹲在鸡窝前头跟芦花鸡说话，翠兰在旁边晾衣裳。见他推门进来丫蛋跳起来跑过来：爹！芦花今天下了两个蛋！她摊开手心，两枚淡粉色的鸡蛋温温地卧在她小手掌上。

两个？芦花今儿超常发挥。李铁柱蹲下来看了看，两颗蛋差不多大，蛋壳光洁。

黑羽也下了，在窝里呢！丫蛋转身又跑回鸡窝前头，从干草堆里摸出来一颗青白色的蛋举着给李铁柱看，三颗蛋！爹！今天三颗！

翠兰晾完了衣裳走过来擦了擦手，接过丫蛋手里的蛋小心放进草篮子里，摸了摸丫蛋的脑袋：行，今儿晚上给你蒸蛋羹。

丫蛋欢呼一声跑去跟灰兔子报喜了。李铁柱在门槛上坐下来把记录本翻开，把今天野猪沟的情况重新誊写了一遍。翠兰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他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