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李铁柱就起来了。
翠兰已经烧好了热水,灶台上搁着一碗热粥和两个煎饼。她没多说话,只是把巡山记录表和铅笔搁在他新褂子的口袋里,又往他包里塞了一壶凉白开和几块干饼。
中午回不来记得找个树荫歇歇脚。她拍了拍他肩头的灰,头一回走山路,别走太急了,认路要紧。
丫蛋从被窝里拱出半张脸,迷迷糊糊喊了句爹看林子去了,又缩回去继续睡。李铁柱弯腰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推门出了院子。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润,他沿着村道往松林方向走。联防员证揣在口袋里硬硬的一小块,巡山记录表和铅笔搁在左兜里,走路的时候贴着他的大腿。
按昨晚规划的路线,他从松林开始巡,往北走到谷地边缘,再折向西去核桃林,最后从山坳外围绕回村。整条路走下来大概一上午,路程不算短但都是他平时打猎常走的道。
进了松林他放慢了脚步。晨光从松枝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味,他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四周——树干上有没有新留下的斧头印子,地面有没有不正常的脚印,有没有烟头或者烧过火的痕迹。
走了不到二里地他蹲下来查看一处地面。落叶层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大小和间距来看是成年人,往林子深处去了。他顺着脚印跟了几十步,发现脚印在一棵大松树底下停了。树根处的松针被扒开了,露出下面湿润的土,但没挖出什么来,像是有人蹲在这儿找过什么东西。
李铁柱掏出记录本记了一笔:松林东段,近入口约二里,发现人类脚印一组,新旧度新鲜,疑为采药人或伐木者路过,现场未见盗伐痕迹。他记完了又拿脚把那片被扒开的松针踢回去盖住了土面,继续往前走。
松林北面靠近谷地的位置,他在一棵老松树上发现了一小截新锯痕。锯口发白,木屑还没被风干透,是最近两三天留下的。他停下来绕着树转了一圈,确认这棵松树没有被完全锯断,只是在树干基部锯了浅浅一道口子,像是有人试了试木头硬不硬又放弃了。
李铁柱在这棵树的位置做了一个记号,在记录本上画了个示意图标注了方位。他打算回去跟村支书老周说一声,让大队留意最近有没有外村人扛着工具进山。
从松林出来他往谷地方向走。谷地比他上次来的时候绿了不少,草甸子上的青草已经长到脚踝高了,远远的能看见几只狍子在草坡上低头啃草。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数了数,四只,都是母的,没见公鹿。他趴在记录本上写了谷地鹿群四只,未见幼崽。
走到核桃林附近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林子里比松林亮堂不少,新发的嫩叶子在半空中撑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荫。李铁柱在核桃林边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喝水啃干饼,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
歇的时候他注意到核桃林东面那片矮坡上有些动静。他站起来猫着腰凑过去看——坡上有一块地的灌木丛被人从地面往上扒开了半截,露出一截粗壮的树桩头,断口新鲜,是被人刚砍了没多久的。树桩周围的碎木屑散了一地,地面还有几道拖拉重物的痕迹,顺着坡往下延伸到了一条干涸的小沟里。
李铁柱蹲下来检查那截树桩——是一棵手腕粗的核桃树,断口平整,是被锯子或者利斧砍断的。旁边的灌木丛被踩得稀烂,地上还散落着几根粗麻绳头。他沿着拖拉的痕迹追了百十步,找到了下坡处一片被压平的草丛,草倒伏的方向一致,是东西向拖拽过去的,但到了谷底就消失在路上看不见了。
他在记录本上把这处情况详细记了下来——位置、树桩尺寸、断口类型、拖拽方向、遗留物。记完了他又在核桃林外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更多的砍伐痕迹。这棵树像是有人偷偷砍的,但砍完又觉得心虚拖走了。
他想着这事儿回去得跟村支书也说一声,核桃林附近的树有人动,得问清楚是谁。要是本村人砍柴还能通融,要是外村人来偷木头就得报到公社去。
巡完核桃林他往山坳方向走。山坳那边他打熊之后就没再深入过,今天只是从外围绕一圈看看情况。围着山坳边缘走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倒是看见了几只野兔从灌木丛里蹿出来,还有一只獾子匆忙钻进石头缝里的背影。他在记录本的末尾写了山坳外围正常,野生动物活动频繁。
往回走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了。李铁柱走得身上出了汗,把蓝褂子扣子解开一颗透了透气。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几个老汉蹲在大树底下纳凉,看见他穿着新褂子、手里拿着记录本从山路上走下来,都看了过来。
铁柱!联防员上岗了?其中一个老汉喊他。
今天头一班。李铁柱走过去把记录本合上插回口袋,朝他们笑了笑。
你这穿着新褂子拿着本子往山里头一走的架势,还真像干部。另一个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往后咱这山就有人管了,好事。
李铁柱跟他们聊了两句就回了家。推开院门的时候翠兰正在葡萄架底下晾衣裳,见他回来眼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气色不差,衣裳干净,脚步稳——她放心地弯了弯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