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抬头。
今儿我在村口听人说,我二叔在外面散话,说我拿补贴占便宜。
翠兰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来,沉默了两息又低头继续踩缝纫机:他那人就是嘴碎,见不得别人好。你联防的事是公家批的正式活,他再念叨也翻不了天。
嗯,我不怕他念叨。就是跟你说一声,怕他传到你耳朵里的时候变了味。
翠兰锁完了那道线,把裤边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爱说啥说啥。咱家的日子是咱自己过的,他念叨两句还能把咱家的鸡念叨不下蛋了?
李铁柱听了这话笑了一声。翠兰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瞪里带着几分嗔几分亲热:笑啥?我实话。
没笑啥。你说的对,他念叨他的,咱过咱的。李铁柱站直了,晚饭想吃啥?我去院墙根掐把苋菜回来。
掐吧。再摘两根黄瓜,拌了吃。翠兰低头继续走线,但声音从缝纫机声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笑意。
李铁柱去院墙根摘了一抱苋菜,又摘了两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井水湃过的黄瓜咬一口脆生生地响,他坐在灶台边啃了半根,嚼着嚼着看见丫蛋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伸着脑袋看他吃瓜,掰了半截给她,小姑娘嘎吱嘎吱咬得满嘴汁水。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色还亮着。翠兰把苋菜焯水拌了蒜末,黄瓜拍碎了搁醋和盐腌了一小盆,主食是玉米面贴饼子。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晚饭,葡萄架已经爬满了一半,在头顶铺了一小片绿荫。丫蛋端着碗坐在灰兔子旁边,时不时掰一块饼子底喂兔子,灰兔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李铁柱啃着玉米饼子看着院子里的暮色。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和粉紫色,鸡窝里的芦花和黑羽已经回窝了,偶尔咕一声。远处有谁家在放收音机,断断续续的戏曲调子随着风飘过来,时有时无的。
铁柱,翠兰夹了一筷子黄瓜搁在他碗边,你明天还巡山?
明天不巡,后天再去。明天在家把柴房顶那块漏雨的地方补了。
那明天上午你跟我去趟孙大姐家,她家那缝纫机卡线了,我帮她看看。你顺便帮她把鸡笼修修。
丫蛋插嘴:爹娘我明天干啥?
你明天写作业。翠兰说,那张纸上的数字写完。
丫蛋撅了撅嘴,但没抗议,低头继续扒饭。吃完饭她主动收了碗筷——虽然拿不稳差点摔了一个,但在翠兰的指导下把碗码进了水盆里。她干完活站在灶台边仰着脸等表扬,翠兰摸了摸她脑袋:行,进步了。
丫蛋乐颠颠跑去柴房门口跟灰兔子炫耀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李铁柱在院子里泼了一桶水降降温。井水泼在泥地上,热气腾起来又散了。他坐在门槛上乘凉,翠兰收拾完灶台也端着一碗水出来挨着他坐下。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逐渐暗下去的天光。
村道那边传来晚归的牛车声和吆喝声,远远的,混在蝉鸣里。鸡窝里芦花咕了一声又安静了。灰兔子从柴房门口蹦出来,在院子里跳跃着追飞虫,身上那件碎布坎肩在月光底下隐约可见一小团花影。
翠兰喝完了水把碗搁在脚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侧头看了看李铁柱的侧脸,又看了看院子里亮起来的月光,忽然说了一句:铁柱,今儿下午我缝坎肩的时候在想,咱家这日子过得挺慢的,但一天一天数过来,好像又挺快的。
咋说?
从你摔了腿那个冬天到现在,才不到半年。那时候米缸都见底了,丫蛋见你就哭。现在你看看,她伸手比划了一下院子,鸡有了,兔子有了,偏房盖了,你还有了公家的活。也就半年。
李铁柱没有接话。他坐在门槛上听着翠兰说话,她把话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来搁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我就想说这个。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进屋了。
李铁柱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她按过的地方,留了一点温度。他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等那股夏夜的热风把他浑身包裹透了,才起身进屋关门。
偏房的窗户纸里透出煤油灯暖黄的光,里面翠兰正在给丫蛋读一本旧画册,声音轻缓缓的。丫蛋已经困了,含含糊糊地应着,偶尔冒出一句灰灰的坎肩明天还穿之类的梦话。李铁柱躺下来听着那软糯的对话声,嘴角弯着,在夏夜温热的风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蝉鸣聒噪了一阵又歇了。院子里鸡窝的干草堆里,芦花和黑羽缩着脖子睡熟了,灰兔子趴在柴房门口,身上那件碎布坎肩被月光照出一小片花花的亮。葡萄藤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新结的米粒大小的小葡萄藏在叶片底下,绿莹莹的,得凑近了才看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