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干部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李铁柱刚从山里回来，肩上扛着一只狍子——今天运气不错，在核桃林北边又套了一头，个头不大但肉嫩。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人正蹲在鸡窝前头看芦花啄食，孙寡妇在旁边陪着说话。

铁柱！孙寡妇看见他回来了招手，这位陈同志等你一上午了。

陈干部站起来转过身，拍掉了裤腿上沾的鸡毛，朝李铁柱伸出手：又见面了。李铁柱同志，今天来看看你们这儿的情况。方便聊聊吗？

李铁柱把狍子卸下来搁在柴房门口，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跟陈干部握了一下。翠兰从屋里端了两碗水出来，又搬了两张凳子搁在葡萄架底下。陈干部道了谢坐下，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和一支钢笔。

我简单说说。陈干部把本子翻开，今年县里打算在几个山区公社搞山林联防试点，清河屯是其中之一。主要内容是组织有经验的猎户定期巡山，防山火、防盗伐、观察野生动物种群变化，遇到偷猎和盗伐的报告林业局。每月给补贴，夏天一次冬天一次，按季度结算。

他抬头看了看李铁柱的反应：你打猎的手艺和山里的熟悉程度我都了解过了，赵老同志也跟我提过你。如果你愿意，清河屯这边的联防小组就由你牵头。

李铁柱听到赵老同志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动——赵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替他铺好路了。他低头想了想：陈同志，这个活儿具体咋干？一个月巡几次山？

夏天每周至少两次，冬天雪大可以减到两次。路线你自己规划，主要是几个重点林区——松林、谷地、山坳那片。发现异常情况就记下来报给大队，由大队转县里。每个季度领一次补贴，不多，但算是公家的正经营生。

多少补贴？

一个季度四十块钱。另外如果有发现重大盗伐或者火情，额外奖励。

四十块钱一个季度，平均一个月十三块多。李铁柱心里盘算了一下，虽然比不上他打猎的收入，但这个是稳当的、公家的活路，而且重要的是能名正言顺地进山巡护，打猎和公事都不耽误。

行。我干。他说。

陈干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跟他约了时间下周一去公社签协议办手续。陈干部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翠兰从灶台边端出一碟蒸好的菜团子：陈同志带几个路上吃。

陈干部推让了两下收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李铁柱同志，你上次打的熊县里做了记录，黑熊这两年数量有回升，是好事。但我们这边还是要提醒，熊和野猪多了容易下山祸害庄稼，你巡山的时候注意观察种群变化，有异常及时报告。

记住了。

陈干部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翠兰收拾了凳子和水碗，走到李铁柱旁边站定：公家的活儿？

嗯，巡山防山火防偷伐。一个季度四十块钱。

翠兰算了算：一年一百六，够丫蛋上学的书本费了。这活儿稳当。

李铁柱蹲下来把狍子翻了个面准备收拾：陈同志说赵爷跟他提过我。赵爷替我打了招呼。

翠兰的手顿了一下：赵爷……他身体最近好不？

我明天去看看他。

那天下午李铁柱收拾完狍子，又去了一趟赵爷那儿。老头正坐在屋门口的石板上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慢慢嗑，看见李铁柱来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陈同志找你了？赵爷问。

找了，联防的事，让我牵头。

赵爷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那活儿不累，巡巡山看看林子。你正好进山打猎的时候顺道干了。补贴虽然不多，但是公家的活，往后你在村里腰杆子就硬了。谁再说你啥，你是有编制的。

赵爷，李铁柱在旁边坐下来，陈同志说是您跟他提的我。

赵爷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倒进旁边的罐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盐末子：我不提他早晚也能找着你。去年打熊那个事县里知道了，今年又打了几只鹿，清河屯出了个能干的猎户，他不知道才怪。老头顿了一下，声音沉了沉，我老了，走不动山了，往后这些林子的事总得有人管。你行，比我当年强。

李铁柱坐在石板上没说话。春风吹着屋门口那棵老榆树，新叶子哗哗响。赵爷花白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眯着眼看远处的山脊线，嘴角叼着一根瓜子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