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没多久李铁柱就把苇子捆好了。

去年秋天割的那捆黄苇杆还压在柴房顶上，他抽出来抖了抖灰，又用旧布裁了几条接缝用的布带子，把瓦片和工具也一并收拾了。翠兰从灶台上端了一盘刚蒸好的菜团子递给他，又拿干荷叶包了几个让他带过去中午垫垫。丫蛋追到院门口喊：爹你早点回来！我还要小黑板呢！

下午回来就钉。李铁柱应了一声出了门。

老宅院子里的王桂花今儿倒是没在喂鸡。李铁柱推开院门的时候老太太正蹲在东屋门槛前头擦那扇旧门板，拿着一块湿布一下一下地蹭着门框上的灰。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那捆苇子上停了停。

苇子？

嗯，您屋里炕席破了两处，我给换一截。李铁柱把苇子搁在院子中央，又看了看屋顶西檐角的位置，瓦片我也带了，西边那个角补两片就不漏了。

王桂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他那捆黄澄澄的苇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搁在磨盘上：先喝了再干。

李铁柱把那碗水喝了，搁了碗就开始干活。先上房顶把那几片松动了的瓦换下来，拿新瓦压好了敲实，又把塑料布边角重新紧了紧。干完房顶他又搬了梯子下来翻炕席——王桂花东屋那铺炕的炕席确实破了两个大窟窿，荞麦壳从破口往外漏。他拿刀把破损的那几截苇条割了，把新苇子一根根卡进去重新编织补上，编好之后用旧布条把接口缠紧了不让荞麦壳漏出来。

王桂花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他干活，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老太太今天难得安静，没唠叨没指挥，就那么坐着看着李铁柱弯腰在炕沿上编苇席子。初春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屋里浮动的灰尘照成金色的细丝。

铁柱，王桂花忽然开口，你爹以前也会编席子。跟你手法一样。

李铁柱手里编着苇条没抬头：爹教的？

没教过，他自己琢磨的。你小时候他给你编过一张小席子铺在炕上让你爬，你还记得不？

李铁柱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模糊的碎片浮上来——一个高大的男人蹲在院子里编苇席子，旁边一个小不点趴在地上拿苇杆往嘴里塞。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有点印象。

王桂花没再说下去。老太太坐在小凳子上看着他把那截炕席补完，又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碗柜里端出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

我昨儿炖的，想着你要是来了就给你尝尝。王桂花把碗搁在炕沿上，你吃，别嫌我手艺糙。

李铁柱看了看那碗肉。五花肉炖得酥烂入味，汤汁收得浓稠挂碗，跟他正月里吃的那碗红烧肉是一个味道。他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软烂鲜香，肥肉入口就化了。他嚼着嚼着点了点头：好吃。跟过年一个味。

王桂花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过身去假装拿抹布擦灶台：过年那碗你吃了？

吃了。翠兰和丫蛋都说好。

老太太背对着他擦灶台，后背微微绷着，擦了两下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样子，但眼睛比刚才红了一圈。她没接话，只是把那碗肉往李铁柱面前又推了推：多吃两块，你瘦。

李铁柱又夹了一块吃了。炕席补好了他把剩下的苇条收了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奶，席子好了，漏不了荞麦壳了。屋顶西角那几片瓦也换了，能撑到秋天。等秋天我收了新瓦给您整个换新的顶。

王桂花站在灶台边端着那碗肉，听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从帽子底下露出来，脸上那层横肉的褶子比冬天浅了些，整个人缩在旧褂子里看着比年前小了一圈。

铁柱，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常低了许多，奶以前对不住你爹，也对不住你。

李铁柱站在门槛边上，半截身子在阳光里半截在屋里。他侧过头看着门槛上积了灰的木头缝，春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