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过去的事不说了。他说，以后您吃啥不够了就来说一声。您这屋顶秋天我管修。您腌的萝卜好吃，翠兰说下饭。

王桂花端着那碗肉站在灶台边，嘴唇翕动了两下。她把碗递过来：带回去给丫蛋尝两块。她上回说好吃。

李铁柱接了碗，用干荷叶把肉包了揣怀里。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桂花正站在门槛上目送他，背微微驼着，一只手撑着门框。他朝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家把肉碗放在灶台上翠兰正在院子里剁鸡食，看见那碗肉凑过来看了看：你奶给的？

嗯，说给丫蛋尝两块。你尝尝，炖得软和。

翠兰拿筷子夹了一小块抿了一口，嚼了两下：行啊这手艺，比我会炖。她把剩下的肉仔细收进碗里扣上了。丫蛋跑过来问爹黑木板呢，李铁柱才想起来光顾着修房顶上炕席，把丫蛋的小黑板给忘了。他赶紧从柴房翻出一块旧松木板，拿刨子推平了，又用黑漆兑了水刷了两遍，晾在院子里。丫蛋蹲在旁边看着刷黑漆的木板一点点变黑，每隔五分钟就问一遍干没干，得到的回答就撅着嘴继续等。

傍晚时分黑漆晾透了，李铁柱钉了两根木腿把黑板支在偏房靠门的位置。丫蛋拿了根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圆圈说这是太阳，又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圈说是小鸡。她画画的时候灰兔子蹲在旁边看，芦花和黑羽也凑到门口探头探脑地看，大概是好奇这黑乎乎的大板子是什么东西。

翠兰站在偏房门口看着丫蛋画画，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喝。她喝完把空碗放在窗台上，朝李铁柱这边走了两步。

铁柱，她站定，你今儿跟奶说了秋天修房顶的事？

说了。

她咋说？

她说好。

翠兰点了点头，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院子。春风从偏房的窗户灌进去，吹得新刷的黑板漆味散了满院子。她伸手把李铁柱肩膀上一根苇屑摘了，手指在他肩头多停留了一瞬。

铁柱，她说，你今儿去老宅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头远远看着你爬梯子上房顶了。你奶就站在底下看着。

她从来看别人干活都指指点点的，今儿一句话没叨叨。

李铁柱侧头看了看她。翠兰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半张脸镀上一层金红色。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他听得出那语气底下有一点松动的意思，像是某个结在慢慢化开。

你奶那碗肉，翠兰又说，丫蛋吃得只剩两块了，说明她炖得真好。改天我去她那儿学学那手艺。

李铁柱嘴角弯了一下：行。你学了回来给咱家炖，你炖的也好吃。

翠兰白了他一眼，但那白眼是带着笑的。她转身进屋盛饭去了，锅铲碰到锅沿叮当响了一声。丫蛋从偏房跑出来举着画满了小黑圈的白纸喊：爹！灰灰！我画的！全是小鸡！灰兔子被她追得满院子跑，芦花鸡吓得扑腾着翅膀飞上了篱笆桩子，黑羽蹲在窝门口镇定地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切。

李铁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出闹剧，春风吹着他新刷的黑板漆微微的气味，葡萄藤的嫩叶子爬到了第二道横梁上，绿茵茵的一小片。他转身进屋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屋顶西角新换的瓦片在夕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跟旧瓦的颜色还有一点差别，但过阵子晒一晒就看不出两样了。

他想着秋天的瓦片，想着翠兰要去学炖肉，想着明天去看看鸡窝里芦花今天下了几个蛋。晚饭的香气从灶台飘过来，混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李铁柱进了屋，把门轻轻带上。院子里的喧闹声隔着一道门板变成了柔和的小片，偏房的窗户纸透出新刷的黑板漆味道和粉笔的细灰。

丫蛋在院子里继续追灰兔子，铃铛叮叮当当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