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那天,李铁柱把后院三棵老果树全修了。
老苹果树和两棵梨树都是他爹在的时候种的,后来没人管了,枝子疯长得乱七八糟,每年挂果稀稀拉拉的几个还又酸又涩。李铁柱搬了梯子爬上去,拿锯子把枯死的、病枝、交叉挤着长的枝条一根根锯掉,翠兰在底下指挥:左边那根朝外长的留着,能晒到太阳。顶上那根太密了,去了。
他照着翠兰说的锯了一上午,落了一地碎枝子。丫蛋蹲在下面捡树枝当柴火,捡着捡着在断口处发现一个干透了的老鸟窝,里头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羽毛粘在窝底。她把鸟窝小心地端下来搁在窗台上:给小鸟留着,春天它们回来还能住。
修完了果树李铁柱又跟翠兰把葡萄秧子种了。孙寡妇给的秧子两根,拇指粗细,她教翠兰先在院子里向阳那面墙根挖了深坑,底下垫了碎瓦片和农家肥,把秧子斜着插进去培土压实,浇透了水。翠兰干完这些蹲在地上看了半天,伸手把歪了的藤蔓扶正了。
这葡萄要是活了,夏天就能搭架子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爬满架,底下放张小桌,夏天在那底下吃饭凉快。
李铁柱正在砌架子地基,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翠兰站在果树底下,碎花的头巾包着头发,脸上蹭了一小块泥,嘴角弯着看那两棵小葡萄秧子。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肩上。
正月十七,赵爷来了一趟。
老头手里拎着个麻绳捆的东西,到院子门口就扔过来了。李铁柱接住拆开看,是一捆新编的兽夹,铁的,齿尖打磨得锋锐,弹簧力道足。跟上次那几副是一个手艺,但多了三副更大的,弹簧粗了一号,夹口的宽度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
北边松林那边地形我昨儿走了一遍。赵爷跨进院子来,拄着拐杖在菜地边上站定,鹿群回来了,比去年多了一倍,至少十二三只。公鹿有三四只,角顶得老高,正是好时候。你明天跟我进一趟山,我指给你看位置。
李铁柱把兽夹收好:赵爷,明天一早我去找您。
赵爷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新翻的菜地、修过的果树、墙根种的两棵葡萄秧子。他目光在葡萄架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去看翠兰:媳妇能干。你这院子拾掇得利索,比你爹在的时候还齐整。
翠兰在灶台边应了一声:赵爷您坐,我给您倒碗水。
赵爷摆摆手不坐。他走到柴房门口看了一眼蹲在笼子里的灰兔子,低头跟那兔子大眼瞪小眼瞪了几秒,兔子耸了耸鼻头,老头哼了一声:养肥了好,春天吃草嫩,再养两个月能有三四斤。到时候宰了炖一锅够全家吃两顿。
李铁柱还没来得及接话,丫蛋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兔笼子挡在前头:不杀灰灰!灰灰是宠物!
赵爷低头看了小丫头一眼,又看了看她脚上的鹿皮小靴子,嘴角抽了一下:宠物就宠物吧。留着下崽也行。
丫蛋这才放心,搂着笼子蹲下来朝灰兔子念叨:灰灰你别怕,爷爷吓唬你的。
赵爷听了那句,脸上的表情顿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拄着拐杖走了。李铁柱送他到院门口的时候,老头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儿一早,别忘带干粮。
第二天天不亮李铁柱就出发了。赵爷已经在山道上等着了,穿着一件更薄些的皮坎肩,手里换了根新削的桦木拐杖。两人一前一后往北走,翻过谷地那道梁子,又穿过一片白桦林,进了赵爷说的那片松林。
松林的面积比他想象的更大。一望无际的老松树,树冠浓密遮天,底下是厚厚的松针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地上布满了各种动物的脚印,李铁柱蹲下来一一辨认——狍子、野兔、獾子,还有成串的大蹄印。
鹿群早晨在这儿喝水。赵爷指了指林间一片低洼地,那里有一小块雪化之后留下的水洼,水面泛着褐色的泥浆色,你摸准了时间,天亮前后一个时辰,它们准来。你明天寅时在这儿布套,别动枪,动静太大。布完套退到那片灌木丛后头等着,等头鹿上套了你再收网。
李铁柱把地形和位置一一记住。赵爷又指了几处獾子洞和野兔密集的灌木丛,两人在林子里转了一整个上午。到中午的时候赵爷找了个向阳的坡地坐下歇腿,从怀里摸出一块贴饼子慢慢啃。李铁柱坐在他旁边,也掏出干粮吃。
铁柱,赵爷嚼着饼子忽然说,你那偏房开春盖不盖?
盖。攒的钱够了。
瓦片找村里老刘头买,他那瓦窑还开着。木头你自个儿进山挑几棵老松树砍了,跟村支书报备一声。别砍太粗的,手腕粗的就够。
李铁柱点头记下了。赵爷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行了,下山吧。你明天寅时来,先把那头公鹿拿下。鹿角鹿茸卖了够你偏房上梁的。
下山的时候松林里的光线从树缝里斜斜地透下来,照在松针上闪闪的。李铁柱走在赵爷身后半步,看着老头踩着松软的落叶走得稳稳当当的,后背虽然有些驼,但腿脚利索。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偏房的木料还差多少、瓦片要买多少、人工到时候请谁来帮忙。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