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翠兰在灶台边包了一锅菜团子,掺了玉米面和干菜末子,野菜是地里新长出来的荠菜,嫩生生的。丫蛋趴在桌子上拿炭条画画,画了一只脑袋硕大的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俩字。
李铁柱洗了手坐下吃饭,咬了一口荠菜团子。野菜的鲜味裹在玉米面里,咬下去满口清香。
松林那边,鹿群回来了。他跟翠兰说,赵爷带我踩了点儿,明早我去布套。要是打着公鹿,鹿角卖了盖偏房的木料钱就够了。
翠兰往他碗里又添了一个团子:不着急,慢慢来。你明儿早去早回,中午回来吃饭。
丫蛋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放下画纸凑过来:爹,你打鹿的时候我能去看不?
等你再大点儿。山里路不好走。
丫蛋撅了撅嘴,但没闹,又回去画画了。画了两笔又抬头说:那你打着了鹿,鹿角能给我做个小哨子不?
能。做个大的,给你吹着玩。
丫蛋满意了,埋头继续画她的兔子。
吃完饭李铁柱把赵爷给的兽夹又检查了一遍,弹簧上油润滑了,卡扣试了几次弹力十足。他又搓了几根备用的粗麻绳,翠兰在旁边帮他挽绳头,两个人坐在灶台边一个搓一个挽,配合得顺手。
丫蛋趴了一会儿又困了,翠兰哄她去睡了。李铁柱把兽夹和套索装进帆布包,又往包里放了半袋子干粮和一小罐热水。翠兰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还在收拾,走过来递给他一条叠好的干净布:围脖子上,明儿早晨风凉。
李铁柱接过去围了一下,布是棉的,软和。他抬头看了翠兰一眼,她正弯腰把他的棉鞋摆正了搁在灶台边上烤着,背影瘦瘦的但腰挺得很直。
翠兰,他叫了她一声。
她没回头。
等我打完这头鹿,盖偏房的时候,给你隔出来一间做缝纫房。朝南的窗户,白天亮堂。
翠兰站起来转过身,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窗子开大点,窗户纸糊新的,透光好。你在里面做活不伤眼睛。
翠兰站在那儿好几秒没说话。然后她走过来,在李铁柱旁边蹲下,伸手把他围巾的结又紧了紧。她做这些的时候没看他,手上的动作轻得很。
行了,睡吧。明早你不是寅时就要起来?她说。
李铁柱看着她蹲在旁边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翠兰这回没躲,只是在他手指碰到耳廓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猫蹭了一下手。
睡了。她站起来,背对着他往里屋走。走到里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铁柱,你明天路上小心。松林那边我看着心里有点慌,总觉得不太好走。
我小心。
翠兰嗯了一声,掀帘子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里屋传来她低低哼歌的声音,跟丫蛋说了一句什么,丫蛋含含糊糊地应了,然后安静下来。
李铁柱坐在外屋把最后一根麻绳收进包里,吹了灯。黑暗中他躺下来的时候听见外面起了风,吹得新修过的老果树枝子沙沙响,那两棵葡萄秧子在风里晃了两晃,又稳住了。
他想着明天寅时进山,想着那十几只鹿在松林里饮水的样子,想着鹿角磨成哨子的声响,想着偏房那扇朝南的大窗户开在墙上的光景。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着转着就散了,睡意像春水一样漫上来。
窗外松涛声远远的,像大地在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