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翠兰天不亮就起来把屋里的东西往外搬。被褥卷了堆在院子里,锅碗瓢盆收进大盆里搁在灶台边,柜子推到屋子中间,墙角那些积了一年灰的角角落落全露了出来。她头上包了块旧布当抹布帽子,袖子挽到胳膊肘,瘦削的小臂露在冷空气里冻得通红。
李铁柱从后院进来,看见她站在凳子上拿长扫帚够房梁上的蜘蛛网,赶紧过去扶住了凳子腿:你下来,我扫。
你个子够得着?
够得着。你下来。李铁柱接过她手里的扫帚站上了凳子。他比翠兰高一个多头,扫帚够房梁绰绰有余。他把梁上那些黑黢黢的蜘蛛网和积灰一层层扫下来,灰扑簌簌往下落,落了翠兰一头一脸。她后退两步拍打身上的灰,仰头看着他在梁上干活的背影。
左边那根椽子上头有个燕子窝。她指了一下。
李铁柱凑过去看了,果然在椽子与墙角的缝隙里有个旧泥巢,早就空了,干透了的泥壳子一碰就碎。他小心地把碎泥块捧下来搁在地上:开春燕子回来得重新搭了。
搭就搭,燕子搭窝是福气。翠兰弯腰把碎泥块扫了。
丫蛋裹着小棉袄在院子里抱着灰兔子看大人们忙活。她把兔子举起来看它脸上的灰,一本正经地教育它:灰灰你看我娘多勤快,你以后也得勤快点,多吃饭多长肉。灰兔子蹬了蹬后腿。
外屋扫完了翠兰又烧了一大锅热水,拿碱面兑了水把桌凳碗柜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李铁柱把里屋炕上的席子掀起来晒到院子里,拿棍子把炕面敲了一遍,敲出不少碎草屑和积年的泥垢。翠兰过来看了看:炕洞里也该清清了。
李铁柱把炕洞口的砖头扒开,拿火钩子往里头掏了半簸箕黑灰。掏到最里面的时候手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他摸出来一看,是一块油纸包着的小包裹,拳头大小,裹了好几层,外头那层油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他拆开来看,里面是几块银元,五枚,边缘磨得发亮,底下还有一张黄旧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给铁柱娶媳妇。
李铁柱拿着那几枚银元蹲在炕洞口好半天没动。
翠兰走过来看他愣住了,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她接过那张纸条看了看,字迹工整有力,墨迹已经褪成了褐色。
铁柱……这是你爹的字?
李铁柱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一遍。原主的爹李大山死的时候他才十岁出头,对爹的印象模糊得很,只记得是个高大的汉子,话不多,打猎的手艺在村里数一数二。他爹死在一次山洪里,连尸首都没找全。王桂花后来把所有遗物都收走了,说是替孙子保管,这炕洞里的藏货怕是李大山早年间就埋进去的,王桂花压根不知道。
他把那五枚银元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贴上掌心。他爹那个模糊的印象里,有一双粗糙有力的手,曾经把他举过头顶。他一直以为那些东西都被王桂花霸占了,没想到还有埋在炕洞里这些。
这是你爹给你攒的。翠兰蹲在他旁边,声音极轻,给你娶媳妇用的……
李铁柱把银元包回油纸里,又裹了一层新油纸,递给她:你收着。这是爹留给咱家的。
翠兰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些发颤。她把油纸包小心地揣进贴身口袋里,按了按,低头了好一阵子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她眼眶发红,但嘴角弯着:行了,该擦地了。
两人把炕洞重新封好,继续干活。擦到晌午的时候屋里焕然一新,窗户纸换了新糊的,透亮了不少;墙角的蜘蛛网和积灰都没了;灶台擦得黑亮黑亮的;炕席晒得暖暖的铺回去,光脚踩上去都热乎。丫蛋在外面疯跑了一圈回来,脱了鞋踩在炕席上滚了两圈:好暖和!
翠兰端着水盆洗手的时候忽然说:铁柱,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儿,该高兴了。
李铁柱正在把擦干净的桌椅归位,手顿了顿。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下午翠兰又泡了一盆黄豆,准备明天磨豆腐。李铁柱把院墙根那堆碎石头清理了一下,又给兔笼子添了一层新干草。干着干着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王桂花站在门口。
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空盘子——正是昨天李铁柱送包子用的那个干荷叶包,被她换了个粗瓷盘装了送回来,盘子里搁着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红枣。
李铁柱直起腰。
王桂花站在门口没进来,把手里的盘子递过去:包子……昨儿吃了。她顿了一下,好吃。翠兰手好。这枣子你拿回去,给丫蛋吃。
李铁柱接了盘子。王桂花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朝院子里扫了一眼。新糊的窗户纸、晒得蓬松的被褥、院子里堆得齐整的柴火垛、兔笼子里那只圆滚滚的灰兔子。她眼睛在这些东西上过了一遍,嘴角的肉抽动了两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铁柱,明儿磨豆腐?咱家那盘老石磨你二叔不用了,你想用拿去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