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翠兰天不亮就起来和面蒸了一锅鹿肉包子,热气腾腾地掀开锅盖,麦香混着肉香从窗户纸缝隙里钻出去,整条巷子都闻得见。李铁柱蹲在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听见隔壁孙寡妇家的动静——芦花公鸡打了鸣,然后木门吱呀响了一声。
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孙寡妇端着一只粗瓷碗站在门口,碗里是切好的咸菜丝,拌了辣油和蒜末,比上回送的那碟多了几块豆腐干。她把碗塞给开门的翠兰:刚拌的,给你家尝尝。你家包子味馋得我一早上没睡好觉。
翠兰接了碗,转身从灶台上捡了四个刚出笼的鹿肉包子用干荷叶包了递回去:孙大姐也尝尝,铁柱打的鹿肉剁的馅儿,香。
孙寡妇接过去的时候掀开荷叶一角嗅了嗅,啧了一声:好家伙,你们这日子过得,比村里支书家都强了。她压低声音凑过来,翠兰你知道不,今儿早上村口几个老太婆唠嗑,全在说你家的包子味。王桂花在那边听得脸都绿了。
翠兰没接这茬,笑了笑:孙大姐进来坐会儿?
不了不了,家里还烀着猪头呢。孙寡妇端着包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翠兰,你那年三十要是包饺子,给我留几个啊!
翠兰应了,关上门回屋。李铁柱在院子里把那些话都听见了,劈柴的斧子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继续干活。
早饭端上来的时候丫蛋已经趴在桌边等了好一会儿了。鹿肉包子掰开一个,肉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吸溜着把汁舔干净了,烫得直哈气还是往嘴里塞。李铁柱坐对面喝粥,看着她那副吃相心里头熨帖。
翠兰把包子掰开了放在他碗边,自己也坐了下来。吃了几口她忽然说:铁柱,今儿小年,咱家也意思意思。我包了十几个小包子,你给赵爷送几个去,老宅那边也送四个。你奶一个人在家,今天李老二两口子去她娘家走亲戚了。
李铁柱喝粥的碗顿了一下。翠兰主动说给老宅那边送东西,这还是头一回。他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掰包子没看他。
他说,我去。
上午他揣了干荷叶包的包子先去了赵爷那儿。老头正在屋门口晒太阳,光脑壳上扣着顶破毡帽,眯着眼看他走近。李铁柱把包子递过去,赵爷接了一闻,鼻子耸了耸:鹿肉馅?你小子那头鹿还没吃完?
腌了些留着过年。小年了给您送几个热的。
赵爷也不客气,当场就撕开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他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进了屋,不多时抱出来一个粗瓷坛子塞到李铁柱怀里:我那坛子野蜂蜜,去年掏的,你拿回去给丫蛋泡水喝。小孩子喝蜜水长个子。
李铁柱抱着坛子要说谢,赵爷已经坐回去继续啃包子了,摆摆手:走了走了,别杵这儿碍眼。
从赵爷那儿出来李铁柱往老宅走。到了门口王桂花正坐在门槛上择干豆角,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干荷叶包上。
李铁柱把荷叶包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今儿小年,翠兰蒸的鹿肉包子,给您尝尝。
王桂花的手在干豆角上停了好一会儿。她看了一眼那个荷叶包,又抬头看了一眼李铁柱,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说了句:……翠兰蒸的?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个来回,最后她把荷叶包轻轻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拍了拍上面的灰:知道了。你回吧。
李铁柱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王桂花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这包子味……,他没听全,也没回头。
回到家翠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晒到一半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手上扫了一眼——赵爷的野蜂蜜坛子让她多看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问继续拍被子。李铁柱把坛子搁在灶台上:赵爷给的野蜂蜜,说给丫蛋泡水喝。
翠兰拍被子的手慢了一下:人家给了咱多少东西了,你也记着点,开春打了好货别忘了给赵爷留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