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着呢。
下午村子里格外热闹,小年嘛,各家各户都炖肉蒸包子的,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李铁柱家鹿肉包子的味儿格外明显,因为鹿肉比猪羊肉都香,顺风飘出去老远。几个路过的村里媳妇在院墙外面探头探脑,翠兰看见了也没关门,还拿盘子装了四个包子端出去让她们尝尝。
那几个媳妇推让了两回,到底没忍住接了过去。咬了一口就纷纷夸起来:翠兰你这包子包得好!皮薄馅大!鹿肉吧?铁柱打的?他今年厉害了。翠兰你可算熬出来了,家里男人争气比啥都强。翠兰听着这些话脸上红了一阵白了一阵,最后只说了句你们喜欢就好,端着空盘子回屋了。
李铁柱蹲在后院收拾兔笼子,把这些话一字不漏都听进去了。他低头看着灰兔子在他手心里拱来拱去,兔子的毛又厚了一层,圆滚滚的比刚捡回来的时候胖了一大圈。
他把兔子抱出来活动了活动,灰兔子在院子里蹦了两圈,被丫蛋看见了追着满院跑,一人一兔闹得院子里鸡飞狗跳。翠兰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没制止,嘴角弯弯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翠兰把灶台收拾干净了,把锅里温着的一碗水端到里屋炕沿边搁着。李铁柱从后院进屋的时候正要倒水喝,翠兰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铁柱,灶膛里我给你煨了热水。
李铁柱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平常,但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早晨——原主天不亮出门,回来灶台上永远只有凉水或者空锅。翠兰从不说给你煨了,从来不说这两字。今天她在灶膛里有水前头加了给你煨的。
他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果然一小锅热水煨在余烬上头,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他舀了一碗端起来喝,水温温热热的,入喉咙的时候比姜汤还暖人。
他回头看了翠兰一眼。她已经进里屋哄丫蛋睡觉了,帘子半掀着,他能看见她侧身坐在炕沿上给丫蛋掖被角的身影。煤油灯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柔柔的,她低着头跟丫蛋说了句什么,丫蛋咯咯笑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李铁柱端着那碗热水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外面北风刮过房檐,呜呜地响。院子里孙寡妇家的芦花鸡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他家屋檐底下那排晾好的皮子收进了屋里,只剩空空的铁钩子,风过的时候晃两下。
他把最后一口热水喝了,碗放回灶台上。从灶台边经过的时候他伸手把翠兰搁在案板上忘了收的一把干豆角拿起来收进了柜子里。手碰到柜门的时候他停了停,隔着半堵土墙能听见里屋翠兰和丫蛋低低的说话声。
丫蛋问:娘,咱们家今年过年热闹不?
翠兰答:热闹。你爹打了好些肉,咱们蒸包子包饺子,还能给你买点鞭炮。
丫蛋的欢呼声闷在被子底下:太好了!我能放炮不?
能,让你爹带你放。
李铁柱站在外屋听着,把柜门轻轻掩上了。
他坐回炕沿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桦树皮地图又看了一遍。炭条标记的谷地旁边他新添了一行小字——鹿群六只,已取母鹿一头,开春后看其余动向。地图边缘一处标记着熊洞的位置他圈了个圈,旁边写了开春后探。
他把地图折好压回去,吹了灯躺下。黑暗里翠兰从里屋出来添了一回柴火,脚步极轻,灶膛里的亮光在她弯腰的侧脸上闪了一下。
她添完柴火经过他躺的外屋时停了半步。李铁柱没睁眼,但他感觉到她在黑暗里朝他的方向站了一息,然后才轻手轻脚回了里屋。
窗户外头雪又落了一层,薄薄的盖在院子里的柴垛上和篱笆桩子上。灶膛里新添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小阵,火焰映在窗户纸上,红彤彤一团光。
李铁柱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了点。被子上有一股子淡淡的香味——翠兰这几天抽空把被褥都拆洗了一遍,填了新棉花,晒得蓬蓬松松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那股子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把他整个人兜头盖住了。
他想,明天是腊月二十四,扫房。后儿是腊月二十五,磨豆腐。大后天炸油果子。一天一天往过年数,日子满满当当的,全是活气儿。
他在这念头里慢慢沉进睡意里去,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