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是被鸡叫醒的。
孙寡妇家那只芦花公鸡扯着嗓子打鸣的时候天还黑着,他把丫蛋给他缝的那顶狍皮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就出了门。昨晚上翠兰把他的棉鞋烤了一夜,鞋底干爽软和,踩在早晨的冻土上又稳又暖。
走到谷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谷里积了一夜的薄霜,草甸子上白蒙蒙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李铁柱屏着呼吸往套索那处窄口摸过去,离着还有二三十步就看见了——套索绷得直直的,连着的那棵老榆树被拽弯了腰。
他心里猛地一跳,加快步子凑过去。
套索里勒着一只母鹿。个头比他预想的大,棕褐色的皮毛上覆着薄霜,四肢蹬踢得死透了有一阵子了,身上的热气早散干净了,但肉还软着没冻硬。鹿脖子上的勒痕很深,套索卡的位置刚刚好,勒断了气管和颈动脉,死得快没遭多少罪。
李铁柱蹲下来摸了摸鹿腿骨,粗壮结实,估摸着得有一百五六十斤。他绕着鹿转了一圈仔细看——这是一只成年母鹿,肚腹平整没有奶胀,不是带崽的。他松了口气。
一百五十斤的鹿他一个人扛不回去。他拿匕首把鹿剖了,内脏挖出来就地掩埋,只留了心肝肚放在一边。去了内脏的鹿还有一百斤出头,他拿麻绳捆了鹿四条腿,穿了一根粗树干,咬紧了牙关往肩上挑。
太重了。他走了不到半里地肩膀就压得生疼,换了一边继续走。一路歇了四五回,蹲在路边喘气的时候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涌。但心里是滚烫的——一百多斤的大鹿,肉能吃一个月,皮子能缝两件皮袄,鹿角鹿筋晒干了也能卖钱,供销社收药材的管鹿筋叫补筋骨的好东西。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大亮了。村头大树底下又聚了几个老汉,看见他肩上那庞然大物都站了起来。李铁柱远远听见有人喊了一嗓子:铁柱!你打鹿了?好家伙!这得百十斤吧?
不到一百二。他喘着气应了一句。
你那套子啥时候布下的?谷地那边?
前天。今天去看正好中了。
几个老汉凑近了看,啧啧赞叹这鹿的个头和皮毛完整度。有人拍了他肩膀说:铁柱你今年发了,开春盖房的钱有了吧?李铁柱笑了一下没多答,挑着鹿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翠兰正蹲在灶台边添火。看见他肩上那头大鹿,她整个人从灶台边弹了起来,手里烧火棍掉了都没顾上捡。她几步走到院子中间,伸手摸了摸鹿的皮毛,又看了看鹿角的粗细,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这么大……
谷地那群的母鹿,一百出头。皮毛完整,你剥皮的时候好收拾。
翠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来开始解绳子。她解绳子的手微微发颤,但嘴上没说什么,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把鹿卸下来搁在案板上。丫蛋听见动静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案板上那头巨大的鹿整个人愣住了,然后哇一声叫出来:爹!鹿!大鹿!扑过来抱住李铁柱的腰使劲蹦。
李铁柱弯腰把她抱起来举了一下,小姑娘在他怀里扑腾着喊:爹太厉害了!爹是猎人!我同学家的爹都不会打鹿!李铁柱把她放下来摸了摸脑袋,让她去旁边看着翠兰收拾。
翠兰的刀工比头几个月利索了不知道多少。剥鹿皮的时候她沿肚子中缝一刀剖开,刀尖贴着皮肉之间的筋膜走,三两下就把整张皮完整揭了下来,没有一丝多余的刀伤。鹿皮摊开在院子里,棕褐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几乎有一人长。
这皮子好,翠兰把皮子拿草木灰搓了搓吸油脂,做两件皮袄还有剩的边角料做鞋。
李铁柱蹲在旁边帮她把鹿肉卸块,按部位分好。后腿肉最嫩留着吃新鲜的,前腿肉和肋条肉拿来腌腊肉,里脊肉切薄片风干了慢慢吃。鹿骨头和鹿筋另外放着。他干着活心里头默默算了一笔账——这头鹿要是全换算成钱,皮子能卖十几块,肉自己吃能省下好几个月的买肉钱,鹿筋鹿角晒干了卖给药材商又是一笔。盖偏房的钱不仅够了,还能添几样农具。
正忙着的时候院门外头响起了脚步声。李铁柱抬头一看,李老二和他媳妇李桂芬站在门口,两人探头探脑地往院里张望,看见地上摊着的那张鹿皮和案板上堆着的鹿肉,李老二眼睛直了。
铁柱,李老二堆着笑迈进来一步,又打着大货了?行啊你!这鹿不小吧?二叔正好有事跟你说,你奶的风寒又重了,想吃口新鲜肉补补,你看这鹿肉……
李铁柱站起来,手里的剔骨刀没放下。二叔,他说,奶的咳嗽上回我拿了药了,一瓶糖浆够喝半个月。新鲜肉我有,后腿肉我切两斤给你,拿回去炖汤给奶喝。
他说着从后腿上切了一条约莫两斤的肉,拿干荷叶包了递过去。李老二伸手来接的时候脸上那个笑有点挂不住——以前他来拿东西都是一整只半只地拿,现在换成两斤肉打发了,他心里头不痛快。但看着李铁柱手里的剔骨刀,又看了看案板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肉块,李老二终究没敢说什么,接了肉转身要走。
李桂芬没走。她站在旁边盯着摊在地上的鹿皮,目光贪得很,忽然开口了:铁柱,你奶屋里那床褥子破得快透了,你这鹿皮这么大,匀半张给你奶铺炕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