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的第三天，村支书才在广播喇叭里喊了一嗓子封山解除了。

李铁柱听见喇叭响的时候正在后院劈柴，把那几根粗壮的槐树桩子一斧子劈成四瓣，码得整整齐齐。丫蛋蹲在旁边帮他往柴垛上递碎枝子，灰兔子拴在篱笆桩上啃干白菜帮子。听见广播丫蛋跳起来：爹！能进山了不？

能了。李铁柱把最后一斧子落下，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明儿爹就进山。

翠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搁在灶台边上晾着。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柴火，又看了一眼李铁柱手背上一道新口子——劈柴崩的木刺划的，血已经干了。

进屋我给你包一下。她说。

不碍事，小口子。

翠兰没接话，转身进屋拿了条干净布条出来，蹲在他旁边把他手背翻过来看了两眼，拿布条绕着缠了两圈系了个活结。动作快得很，说话间就弄完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李铁柱看见她嘴角有一点点微乎其微的上翘。

孙寡妇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子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丝，拌了蒜末和醋。她把碟子搁在灶台上朝翠兰努努嘴：刚腌透的，给你家送点尝尝。铁柱好些天没出门了吧？闷坏了没？

雪封住了就陪孩子在屋待着。李铁柱把那碟咸菜往灶台里面推了推给翠兰收着，孙大姐你坐会儿？

孙寡妇摆摆手不坐，倚着门框看了一圈院子。屋檐底下的皮子收干净了，柴火堆了半院墙，窗户纸新糊的，门板也换了厚实的。她啧啧了两声：铁柱，你家这院子跟去年比简直俩样。翠兰胖了些脸色也好了，丫蛋身上穿着新衣裳。你行啊。

翠兰在旁边收拾咸菜碟子，听到孙寡妇夸她脸上肉了些，耳朵尖微微发红，没接腔。李铁柱朝孙寡妇笑了笑：日子在过。孙大姐你那咸菜味好，回头翠兰腌了萝卜给你送过去。

孙寡妇走了以后翠兰把咸菜丝端进里屋搁好了，出来的时候看了李铁柱一眼：孙大姐说我有肉了。

本来就有肉了。你穿那件衣裳的时候肩头没以前那么空了。

翠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没说话，转回灶台前头忙活去了。但李铁柱看见她路过灶台边的水缸时对着水面照了一下侧影，腰背挺了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李铁柱就背了包扛了枪出门。雪化了一层又冻成薄冰，路上踩过去嘎嚓嘎嚓脆响。他按照赵爷地图上的标记走了七八里地，过了核桃林又翻了两道梁子，进了一片他从没去过的谷地。

谷地不大，四面环着矮山，风被山挡住了大半，比开阔地暖和不少。地面上薄雪底下露着一层枯黄的草甸子，草甸子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蹄印。李铁柱蹲下来细看——有狍子的、野兔的、还有成串的细碎蹄印，看间距和深度是鹿群。

他放轻了脚步沿着谷地边缘走，把身上那股子人的气味散在下风口。赵爷教过他的：人走兽道得顺风，自己的气味往下风口送，前头的猎物才闻不见。他蹲在一丛枯灌木后面观察了小半个时辰，看见鹿群从谷地东面的林子里出来，一共六只，三只大的三只小的，慢悠悠踱到谷地中央那片雪化了的草甸子上啃草根。

他没急着动枪。他蹲着把鹿群的活动路线、出入方向、停留时间都记了个清楚。然后他退出去，在鹿群来路上择了一处窄口布了套索。套索用的麻绳是翠兰拿三股细线搓的，比之前的结实多了，能禁得住几百斤的力道。

布完套子他又在谷地出口方向多下了两个捕獾的小夹子。獾子肉不好吃但獾油值钱，治冻疮管用，村里老人年年冬天求这玩意。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核桃林边缘那道溪沟，他在溪沟边蹲下来洗了洗手。水面薄薄一层冰，他拿石头砸碎了露出底下涓涓的水流。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圆滑的卵石和几条指头长的小鱼苗。李铁柱盯着那几条鱼看了两眼，想着回头跟翠兰说一声，明年开春可以在自家院后挖个坑蓄水养鱼。

起身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赵爷拄着拐杖站在几步开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羊皮坎肩，嘴里叼着一根草梗。

去谷地了？赵爷问。

去了，看了一群鹿。

赵爷慢悠悠踱过来蹲在溪沟边，跟他并排蹲着。老头拿草梗挑着水面上的碎冰片，不紧不慢地开口：鹿群几号？

六只，三大三小。

母鹿多还是公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