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第三天,院门被雪埋了半截。
李铁柱早起扒开堵门的雪往外看了一眼,天地白茫茫一片,对面那排房子的屋顶只能看见个影儿,看不见烟囱冒烟,也不知道是雪太大遮了还是哪家烟囱被雪压塌了。他回屋拿铁锹又铲了一条窄道到柴房,把柴火往屋里多搬了三趟。
翠兰在屋里喊他:铁柱,米缸见底了,咱家棒子面还有多少?
李铁柱进屋翻了翻,几个口袋拢到一起,棒子面掺着橡子粉和干野菜末子,统共还有小半袋,省着吃能撑七八天。腊肉倒是还有不少,风干的狍子肉也挂着几串。他把情况报给翠兰,翠兰听完点了点头,手脚利落地把粮食分了份,每天多少量算得清清楚楚。
一天两顿,早上稠晚上稀,能撑半个月。翠兰说完把粮口袋扎紧了搁到高处,顺手拿围裙盖了一下。
丫蛋趴在炕上跟灰兔子说话。大雪封了三天,兔子窝从院子里搬到了灶台边上,是翠兰同意的。灰兔子趴在丫蛋腿上打盹,两只长耳朵一耸一耸的,偶尔蹬一下后腿做个梦。丫蛋拿手指头轻轻挠它下巴,兔子舒服得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
日子过得慢,但屋里暖。柴火烧得足,翠兰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今天贴饼子明天烀面糊,偶尔切两片腊肉搁粥里煮出油花,那锅粥就能香一整天。
李铁柱没闲着。他把赵爷给的那卷桦树皮地图摊在炕上,拿细炭条重新誊了一份在旧纸上,边抄边记。每处标记点他都反复琢磨——那处泉眼冬天不冻,附近肯定有鹿群;那几处标注的熊洞,赵爷写了此洞已空的至少是三年以前的,如今又有新痕迹没,得等开春了亲自去踩。他把心里想问的问题一条条记在炭条旁边,等开春了见赵爷时一并请教。
丫蛋趴在旁边看他画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图上一个圆圈问:爹这是什么?
狐狸窝。
这个呢?
野猪沟。
丫蛋听完缩了缩脖子,野猪在她想象里是个顶大的东西,比老宅那头种猪还大。她又指了个方块标记:这个呢?
李铁柱凑近了看,方块旁边写着小字——此处有铁矿碎屑,鸟兽多聚。他还没想好怎么跟丫蛋解释,翠兰端着盆热水过来擦炕席,低头看了一眼说:铁矿石吧?山里有这玩意?
赵爷标的,他说鸟兽多聚的地方往往地底下有矿脉,动物舔石头补铁。
翠兰擦炕席的手顿了一下:那地方咱能去不?
开春了去看看。
翠兰没再问,把擦完炕席的脏水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她脸色有点不对,站在门口把围裙上的雪弹了弹,压低声音说:铁柱,我刚才去后院倒水,看见老宅那边房顶塌了一角。
李铁柱放下炭条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老宅方向隔了两排房子和一片雪雾,看不太真切,但隐约能看见那边房脊上一块塌陷,檐口的积雪往下坠着,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破洞。
二叔没修房顶?
翠兰摇头:谁知道。那房子本来就不行了,我前两年去那边借东西的时候看过,椽子朽了大半,逢雨就漏。
李铁柱皱了下眉,犹豫了几息,回屋把那顶狍皮帽子扣在头上:我去看看。
你别去,翠兰拽了他一下袖子,声音很轻但急,你去了她又要说三道四。
房塌了砸着人不是小事。李铁柱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去看一眼,修不修另说。
翠兰松了手,看着他戴上帽子裹了围巾推门出去。雪还在下,但比前两天小了些,细盐粒子似的簌簌落着。李铁柱蹚着齐膝深的雪往老宅方向走,走到近前才看清——房顶东侧塌了约莫一丈见方,几根朽坏的椽子从破口里探出来,上面压着厚厚的积雪和瓦片碎块。
老宅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李铁柱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是李老二在骂:……让你天天抠抠搜搜不舍得花钱修房,这下塌了吧!冷风往里灌!
王桂花的声音回骂:我抠搜?钱都让谁吃了喝了?你去年卖狍子的三十五块钱呢?我见了几个子儿?
李老二媳妇插嘴:娘您这话说的,那不都给家里置办了……
李铁柱抬手敲了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