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看了她一眼。翠兰在旁边手上的活没停,但耳朵竖着。
嫂子,李铁柱声音平,这鹿皮是翠兰要做皮袄的。奶要是缺褥子,村里供销社有棉花有布,我给奶扯几尺新布做床褥子。鹿皮不匀。
李桂芬脸上肉跳了两下,还要说什么。李老二已经拽了她胳膊一把:行了行了走了!硬把她拖走了。两人出了院门李桂芬一路嘟囔着走远了,李铁柱站在院子里听着他们走远了,把剔骨刀搁回案板上。
翠兰低着头继续搓鹿皮,搓了两下忽然说:你给她那两斤肉了。
给奶的,不算给他们。
翠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手里搓皮子的力道比刚才松了些,顺手把鹿筋翻出来搁在木板上晾着。
那天下午李铁柱把鹿的犄角锯下来泡在水里,准备晒干了磨粉。鹿肉分好的那些块码在背阴的缸里,拿碎冰镇着。鹿皮绷在木板上撑平了,翠兰拿明矾水细细地刷了一遍,刷完把木板靠在屋檐底下的阴凉处。
丫蛋蹲在旁边看那张鹿皮,伸手摸了一下毛面,鹿毛软乎乎的。她抬头问翠兰:娘,这皮子做好了皮袄我能穿不?
能。给你做件小的。
那爹呢?丫蛋扭头看李铁柱。
你爹那件棉袄还能穿,先紧着你。翠兰低头干活,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李铁柱从来没听过的底气。好像是这个家我说了算的那么一股子劲儿。
李铁柱在后院收拾鹿肠子的时候听见丫蛋在跟翠兰叽叽咕咕商量皮袄要什么颜色、要不要绣花。翠兰有耐心地应着:行,给你缝个兔子耳朵在帽子上。跟爹那个狍皮帽子一样?嗯,你的比爹的好看。
他蹲在后院洗鹿肠子,寒风灌过来,但手在水里泡着不觉得太凉了——因为心热了。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瘦削的脸,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胡茬,但眉眼之间那股子愁苦的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平了好些。
晚上翠兰炖了鹿骨头汤,搁了干蘑菇和老姜,奶白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丫蛋喝得鼻子尖冒汗,喝完了自己拿袖子擦嘴,然后靠在翠兰身上打了个嗝。翠兰把她搂了一下,丫蛋顺势歪过去靠着她的肩膀不起来了。
李铁柱坐在灶台边把明天要用的套索重新搓了一遍。翠兰哄睡了丫蛋,也坐过来挨着灶台搓麻绳。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煤油灯的距离,但影子在墙壁上靠得很近。
她搓了两根绳忽然开口说:铁柱,今年过年咱家……包顿饺子吧。白面的。
李铁柱顿了一下。白面是细粮,平日里舍不得吃。但过年不一样。他点头:包。买白面去,多买点,包荤馅的。
翠兰抿着嘴笑了一下,那一笑在煤油灯底下清清楚楚的。不是嘴角抽动那种笑,是整张脸都松开了的那种。
她搓完了手里的绳搁在一边,站起来拍拍衣摆,转身要进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李铁柱看懂了——是日子有了的意思。
他搓着手里的麻绳,绳股在他指缝间来回滚动,粗粝的麻纤维磨着指腹。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这一回飘得慢悠悠的,不慌不忙。屋檐底下那张鹿皮绷在木板上,月光照上去,毛尖泛着一层浅浅的金光。
屋里丫蛋睡熟了打着小呼噜。翠兰给她掖了掖被角,自己也躺下了。灶膛里余烬明灭,屋子里安静下来。
李铁柱最后看了院子里一眼——鹿皮、肉缸、柴垛、篱笆。每一样东西都是这几个月一点点攒出来的。他把搓好的麻绳绕成圈搁在灶台边,吹灭了灯。
炕上丫蛋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句,又睡过去了。翠兰在黑暗中极轻地笑了一声。
李铁柱也笑了,没有声音,但嘴角扯开了。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细碎的雪落声,觉得整个人的骨头缝里都是暖的。

